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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回程 从青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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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溪出来那日,天色比前几日都冷。
陆长生送到染坊门口,手里提着一只旧布包,里头裹着一匹小样——靛蓝染的,巴掌大一块,叠得方方正正。
他把布包递过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小姐路上带着,到了哪儿,要是拿不定主意,看看这块布,染了十一年的颜色,不会错。”
沈青梧接过去,收进包袱里。
她没多说,只朝陆长生点了一下头。
老人家站在染坊门口,风吹着他那件被染料浸蓝的短褂,他一动没动,看着马车驶远了才转身回去。
回程走的是另一条路,不走松州,绕了北边一条旧道。
贺平说这条路近些,人少,也避开了前几日截杀的那个隘口。
头两日无事。
马车沿着官道往北走,路两旁从水田又变回了旱地和枯林,河也少了,风里那股湿冷的水汽一点点淡下去,换成了干燥的土味。
越往北走,天越冷,日头也越短,午后不到两个时辰就偏西了。
青黛缩在车里裹着那件旧袄子,天天扒着车帘看外头的景,看着看着又缩回来,比划着说:“姑娘,这地方好荒。”
第三日午后,他们在一处山坳口歇脚。贺平把车停在路边一棵老榆树底下,拉着马去溪边饮水。
沈青梧下车活动手脚,青黛跟在她旁边,绕着车走了两圈。
萧衍从后头那辆车上下来,站在官道边上看了一会儿前头的路。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前头三里有个废弃的驿站,过了驿站有一道窄谷,两边是石壁,路只容一辆车过。”
沈青梧偏头看他。
“臣昨日问过贺平。”萧衍说,“他说这条道早年走的人多,后来官道改了,就荒了。窄谷那一截,冬天结了冰,车轱辘容易打滑。”
沈青梧听懂了。
她没有多问,只点了一下头。
歇了一刻,重新上路。
走到那处窄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两侧石壁夹着一条窄路,头顶的天被挤成细细一线,灰蒙蒙的。
地上结着薄冰,车轮碾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贺平把车速放慢了,缰绳攥得紧紧的,马也走得小心,一步一探。
沈青梧把车帘掀了一角,盯着前方的路。
就在车走到窄谷中段的时候,前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石头砸在路面上。
紧接着是碎石滚落的声音,从头顶上方哗啦啦地泼下来。
“停!”贺平猛地勒住马。
几乎在同一时刻,两侧石壁上方出现了人影。
沈青梧没有数清几个,只看见黑黢黢的轮廓在灰白的暮色里立着,手里有东西在反光。
下一瞬,几支箭射下来,钉在马车前方的路面上,箭尾还在颤动。
贺平翻身从车辕上滚下来,抽刀挡在车前。
萧衍从后头那辆车上跃下来,几步冲到马车侧面,把沈青梧那侧的车门挡住,短刀出鞘,刀身反着暮光。
“小姐,别出来。”他说。
沈青梧没动。她把青黛按在车厢角落里,自己靠着车壁坐着,左手攥住了那枚九州令。
玉璧烫得厉害,一跳一跳的。
外头箭声停了。
上头的黑影没有继续射,像是等着什么。然后一道声音从石壁上方传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笑意:“青梧小姐,又见面了。”
沈青梧认得那个声音。是枫林渡口那个穿靛蓝袍子的人。
贺平在车前站着,刀横在身前,粗哑的声音往上喊:“有本事给老子下来。”
上头那人笑了一声,没理他,继续对着马车方向说话:“青梧小姐,我家主人让我给您带最后一句。前头那几次,是提醒。这一次,是收账。”
他的声音顿了顿,慢悠悠的,“您手里那块牌子,交出来。人,可以走。”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沈青梧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九州令的左手。
玉璧烫得她腕骨发疼,隔着皮肉一下一下地跳。
她把玉璧收进夹层里,贴紧了,然后伸手掀开车帘。
贺平和萧衍同时回头看她。
她没有下车,只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声音从帘子后面透出来,很平:“你家主人是谁?”
上头那人没料到她能问出这么一句,顿了一下,才答:“小姐到了松州,见了周掌柜,又去了青溪,见了陆掌柜。您心里该有数了。”
沈青梧听着这句话。
周明远、陆长生,这两个名字,只有她身边几个人知道。
对方知道她见了谁,知道她走了哪条路,知道她此刻在这道窄谷里。
这条线,比她以为的要深。
她没有再接话。她把车帘放下了。
“贺叔。”她说,“往前走。”
贺平回头看了她一眼。“前头堵着。”
“堵得不实。”
沈青梧说,“他们要的是令牌,不是我的命。挡一挡,冲过去。”
贺平没有犹豫。
他把刀横在身前,朝前头那几块滚下来的碎石冲了过去。
碎石堆得不高,马车能过,只是慢。
萧衍护在马车侧面,短刀挑开一支射下来的箭,身子贴着车板走。
青黛缩在角落里,死死咬着嘴唇不出声。
马车碾过碎石,车身剧烈地颠了一下,沈青梧撞在车壁上,肩膀磕得生疼。
她没哼。
车轮过了碎石堆,前头的路重新平坦起来。
贺平翻身上了车辕,甩了一鞭,马车朝谷口冲去。
石壁上的人没有再放箭。
他们站在原处,看着马车冲出窄谷,消失在暮色里。
出了谷口,路一下子宽了。
贺平没有停,一口气又赶了小半个时辰,直到看见前头有村落的灯火才把车停下来。
他跳下车辕,绕到车后去看。
车板上钉着两支箭,箭尾还露在外头。他拔下来看了一眼箭镞,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把箭扔在了路边。
萧衍走过来,站在马车旁边,看着沈青梧掀帘下车。
他额角那道旧伤又渗了点血出来,是刚才挡箭的时候蹭的。
他没管,只看着她的脸。
沈青梧下了车,站在路边喘了一口气。
青黛从车里爬出来,扑进她怀里,小丫头浑身还在抖。
沈青梧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她说。
那天夜里,他们宿在路边一个小村子里。
贺平找了户人家借宿,给了些碎银。
沈青梧坐在灶间里的矮凳上,就着一盏油灯把九州令从夹层里摸出来。
玉璧还是温的,跳得比前几日缓了些。
她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方才在窄谷里,那个人的话还在她耳朵里转。
“您手里那块牌子,交出来。”
他们要的是九州令。
他们知道九州令在她身上。他们知道她见了谁、走了哪条路。
这条线,是从京城一路跟着她过来的。
她把九州令收好,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外头,萧衍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看着村口的方向。
他肩上落了一层夜霜,一动没动。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