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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回京 回京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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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那日,天阴得厉害。
一路上没再出事。过了那道窄谷之后,贺平把车赶得比前几日都快,天不亮就套车,天黑透了才歇脚。
萧衍换了两次守夜的时辰,后半夜几乎没合眼。
沈青梧在车里断断续续地睡,睡着的时候手也搁在九州令上,一有动静就醒。
第三日傍晚,远远看见了京城的轮廓。
城墙在灰蒙蒙的天底下蹲着,城头上的旗子被风吹得贴着旗杆,城外的官道上车马渐渐多了起来,挑担子的、赶驴的、推独轮车的,挤挤挨挨地走。
进城之后街上人更多了,两边铺面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卖面的、卖药的、卖布的,吆喝声一声接一声,混成一片嘈杂的热闹。
沈青梧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她没觉得亲切,也没觉得陌生。
走了这些日子,看了那么多镇子和城池,京城在她眼里跟松州、青溪也没什么两样。
只是这里有一间摄政王府,府里有人等着她回来。
马车在摄政王府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
门前的灯笼亮着,照得石阶一片暖黄。青黛先跳下车,提着裙子跑上台阶,小丫头这些日子跟着跑,瘦了些,可步子比从前稳。
苏予安在门洞里站着。
他穿了一件厚棉袍,拄着拐,大约是站了一会儿了,拐杖的底端在青砖地上磨出一小片浅浅的痕。
他看见马车停稳,看见沈青梧下车,没往前走,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沈青梧走到台阶下面站定了。“苏叔。”
苏予安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从她脸上过了一遍,又落到她身后那辆车的车板上。
车板上那两支箭拔掉之后留下的窟窿还在,木头裂着,没有补。
“路上遇了事?”他问。
“一道窄谷,截了一次。”沈青梧说,“没伤着人。”
苏予安听着,点了一下头。他没再多问,侧身让开路,拄着拐慢慢往院里走。
他走得慢,拐点一下地,左脚踏稳了,右腿再跟上。
沈青梧跟在他旁边,步伐也跟着放慢了。
进了客堂,炭盆烧得正暖。
贺平把箱子搬进来,萧衍在院子里把马卸了,青黛去厨房要热水。
苏予安坐下之后,沈青梧把这一路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松州见了周明远,青溪见了陆长生,回程在窄谷被截了一次,对方要的是九州令。
苏予安一直安静地听着,听到最后那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拐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对方知道小姐见了谁、走了哪条路。”他说,“这一路上,从京城跟到松州,又跟到青溪,再跟回来,小姐身边有眼睛。”
沈青梧看着他。“苏叔是说,我身边有人递消息?”
“不一定是在小姐身边的人。”苏予安说,“也可能是小姐见过的人,在松州、青溪,哪一处被人盯上了。周明远和陆长生都是暗桩,可暗桩也是人,是人就有变数。”
沈青梧没有立刻接话。她想起周明远说过的那两句话——松州城里来了几个生面孔,一个当铺朝奉、一个茶摊摊主。
当时她没动那两个人,是想看看他们跟谁接头。
可现在回头想,也许那两个人只是明面上的,真正递消息的人,藏在更深处。
“苏叔,”她说,“你当年在护国公府管所有幕僚清客。这些人里,有没有谁后来去了北境?”
苏予安端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茶碗里浮沉的茶叶梗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一个叫齐远的人,当年是公爷帐下的文书,管来往信件的。公爷出事那晚他不在府里,后来下落不明。我一直以为他死了。”
“他去了北境?”
“我不确定。”苏予安说,“可当年知道他的人不多,活下来的更少。如果有人能把小姐的行程摸得这么准,那个人手里一定有一份旧名录。齐远是管信件的,护国公府所有暗桩的联络路线,他都经手过。”
沈青梧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她没有再追问,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夜风吹得枝丫轻晃,树底下那条石凳上还积着前几日的残雪,没人扫。
她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回来。
“苏叔先歇着,明日再议。”她说。
苏予安点了一下头。他拄着拐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姐,松州和青溪这两处,人心稳了。可北境那边,得比这两处都当心。”
沈青梧点了一下头。苏予安推门出去了。
客堂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细碎的火星。
她坐下来,把那本江南名册摊在膝上,翻到周明远那一页看了看,又翻到陆长生那一页。
两个勾都在,稳稳当当的。
她合上册子,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窗外风声细细的,从廊下穿过去。
她闭上眼,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苏予安方才那句话——一个叫齐远的人,管信件的,下落不明。
那个人若还活着,在北境某处,手里握着护国公府旧日的联络网。
那他这些年,是在等谁?
她睁开眼,把名册收好,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去。
第二天一早,沈青梧起得比平时早。
她推开窗,外头的雪停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一层云压着,看不见日头。
院子里的老槐树挂满了霜,枝丫白花花的。
青黛已经起了,在灶房里烧水,水汽从门缝里飘出来。
沈青梧洗漱完,穿好衣裳,把那枚九州令贴身收好,推门出去。她先去客堂看了一圈,苏予安的拐靠在墙边,人不在。
她问了门房,说苏先生一早就去了前院的书房。
她走过去的时候,苏予安正坐在书案前,膝上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捏着一支秃笔,低头写着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把笔搁下了。
“小姐来得正好。”他把册子转过来,推到她面前,“我昨晚把能想起来的人都写下来了。齐远之外,还有三个人当年下落不明。其中一个,叫赵平,当年是公爷的传令兵,脚程快,公爷帐下的急令都是他送的。护国公府出事那晚他也在外头,后来没了消息。”
沈青梧接过册子看了一遍。上面写了四个名字,除了齐远、赵平,还有两个——一个叫孙成,当年管马房的,一个叫吴七,是府里的杂役。四个人的名字下面都记着当年在府里的位置和最后见到他们的时间。
“这四个人,”苏予安说,“如果能找到其中一个,北境那条线就好走了。”
沈青梧把册子合上,收进袖袋里。“苏叔,北境那边,我打算过些日子去一趟。”
苏予安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上,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小姐,北境跟江南不一样。江南是水路码头,人多眼杂,可还有规矩。北境是军镇,刀兵多,人心杂。小姐去了,要带够人。”
“贺平跟着,萧衍也去。”
苏予安点了一下头。他低下头,把桌上的笔墨重新拾起来,一边收拾一边说:“小姐去北境之前,先把京城这一册翻完。
顾云和孙济归位之后,还有几个人没见。
那些人都是旧人,可说不定其中有人知道齐远的下落。”
沈青梧应了一声。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苏予安低着头,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她没有再打扰,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萧衍正在擦车。
他换了件干净的短褂,袖子挽到肘上,手里拿一块布,把车板上那两个箭窟窿周围擦干净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她,没有开口,低头继续擦。
沈青梧走过去,站在车边看了一会儿。
那两个箭窟窿不大,可木头裂着,边缘毛糙。她伸手摸了摸裂口,木头是凉的,扎手。
“回头让人换块板子。”她说。
萧衍点了一下头,没多话。他把布巾搭在车辕上,站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小姐今日还出去?”
“出去。”沈青梧说,“京城那一册,还有几个人没见。”
萧衍点了一下头。他把短褂的袖子放下来,理了理衣襟,站到车边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