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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青溪 从松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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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松州往南走两日,便到了青溪镇。
这两日路上没有再遇到什么事。
贺平赶车,萧衍在后头跟着,沈青梧和青黛坐在马车内。
路两旁的景致一点点地变,从丘陵变成平原,从枯林变成水田,田埂上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戴着斗笠的农人,弯着腰在田里翻冬土。
路边的河也多了起来,一条接一条,河水不深,清凌凌的,能看见底下的卵石。
空气比北边潮润些,风里带着一股湿泥和干草的气味。
青溪比松州小得多。
一条窄河从镇中穿过,两岸排着密密匝匝的屋舍,白墙灰瓦,沿河的人家后门外都砌着石阶,妇人蹲在石阶上浣衣淘米,水声和棒槌声混在一处,从早响到晚。
镇子里有一条主街,铺面不多,绸缎庄、粮行、药铺、杂货,拢共也就十来家。
最热闹的是桥头那家茶馆,几张旧桌摆在门口,天天坐满了人,喝茶听书,嗑瓜子聊天。
有挑着担子的小贩从街上走过,敲着小锣,一声接一声,远远近近的。
贺平把车停在桥头一家客栈门口。
沈青梧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薄薄的日光洒在河面上,水光一闪一闪的。
她没急着去染坊,先要了间房,让青黛歇了歇脚,又把贺平留在客栈看车。
等到日头再低些,她才带了萧衍出了门。
染坊在镇子东头,靠着河边。
院墙不高,青砖砌的,墙根底下爬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泛着一层暗绿。
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陆记染坊”四个字,漆色掉了大半,可笔力还在。
院墙里头竖着几排高高的木架,架上晾着刚染好的布,深蓝的、墨绿的、暗红的,一匹一匹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着,把院子后头那片天空都染花了。
空气中一股浓重的靛蓝味道,混着石灰和木灰的涩气,从墙缝里往外飘。
沈青梧站在染坊门口,把手里那本江南名册合上了。
青溪镇,陆家染坊,陆长生,原护国公府江南暗桩第一人。
册子上写得简单,只有一行地址,一个名字,几字批注:“可面。稳妥。公爷旧部中最沉的一个。”
她推开院门进去。
院子里没人,晾布架底下几只染缸敞着口,缸底沉着厚厚的靛泥,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沫。
靠墙一排木桶,桶里的布匹浸着,水面上浮着几片碎叶。
一个粗布短褂的男人背对着她蹲在缸边,手里攥着一根木棍,一下一下地搅着缸里的染料。
他搅得很慢,每一下都稳稳的,染料被搅起一圈一圈的波纹,又慢慢平下去。
他搅了一会儿,停下来,伸手探了探缸里的水温,又继续搅。
沈青梧站在院子里,没有开口。
那人搅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五十来岁的年纪,身量不高,背微驼,穿一件被染料浸得发蓝的粗布短褂,袖子挽到肘上,两条小臂全是深蓝色的染痕,指甲缝里也塞着蓝泥。
脸上皱纹深,颧骨高,一双眼睛不大,可很稳,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
他放下手里的木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打量着沈青梧。
“姑娘找谁?”
“陆长生。”
“在下正是。”
沈青梧从腰间解下那枚令牌,托在掌心递过去。陆长生低头看了看,没有立刻接。
他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沈青梧的脸,再低头看令牌,像是在比对着什么。
然后他伸手把令牌接过去,翻到背面看了看那个“烈”字,翻回来,双手捧着递还给她。
“姑娘从松州来?”他问。
“是。周明远让我来的。”
陆长生点了一下头。他转身往院子后头走,说了句“跟我来”,便不再多话。
沈青梧跟在他后面,穿过晾布架之间那条窄窄的通道,走到院子深处一间矮屋前面。他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屋里光线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线天光。
靠墙一排木架,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只木匣,每一只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年月和名字。
屋子中间一张旧桌,桌上摊着一本薄册子,旁边搁着一块砚台和一支秃笔。
墙角有一只陶罐,罐口敞着,里面插着几卷染好的布样,颜色从浅到深排成一列。
“姑娘坐。”陆长生把桌前的凳子拉出来,自己在对面坐下来。
他坐定之后,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指节粗糙,手背上也是深蓝色的染痕。
他看着沈青梧,看了几息,才开口。
“这十一年,我每年染一缸靛蓝,染好了就晾,晾干了就收,收了十一批。”
他说,“姑娘知道为什么?”
沈青梧没有接话。
“公爷当年让我来青溪,开染坊,做暗桩,别人都以为暗桩是递消息的、盯人的、传话的,可公爷不这么跟我说。”
陆长生顿了顿,“他说,江南的靛蓝,青溪的最好,青溪的靛蓝染出来的布,颜色沉,不褪,能压得住,往后他若不在,小姐会用得上这种布。”
他起身走到木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只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匣子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匹布,靛蓝色的,颜色沉得像深潭水,布面平实,没有一丝杂色。
“这是头一年染的。”
他说,“后面每年都染一匹,颜色一年比一年沉,十一匹都在这里了。”
沈青梧伸手摸了摸那匹布。
靛蓝的布面粗糙而结实,指腹蹭过去,有细微的棉籽壳的触感。
她想起父亲信里那句“青州城外的雪,像你那件小棉袄里絮的棉花”。她爹会写那样的话,可他也会用十一年时间,让一个人在一个小镇的染坊里,每年染一匹布,等她来取。
“陆叔,”她说,“这布,能做什么?”
“能做的事多了。”陆长生重新坐下来,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染旗子,染衣裳,染帐篷,染军号。布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染法。这种靛蓝,不褪色,日晒水洗都不怕。公爷当年说,往后小姐用得上,是因为他知道——旗子不怕褪,人心才不会散。”
沈青梧把那匹布重新叠好,放回匣子里,合上盖。
她把匣子推回陆长生面前。
“陆叔留着。”她说,“用到的时候我会让人来取。”
陆长生把匣子搬回木架上放好。他走回来坐下,重新看着她。
“小姐还有别的事?”
“有。”沈青梧说,“周明远那边传来消息,沈家有个姑娘,叫沈青瑶,从京城跑出来之后往北走了,松州城里有几个生面孔盯着我的路。这条线,陆叔知道多少?”
陆长生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江南这边,我染了十一年的布,来往的人我大半认得,周明远做的是明面生意,我做的藏在暗处。这十一年里,江南到北境这条道上,凡是有不对劲的人或事,我都记着。”
他站起来,走到木架最底层,抽出一只旧簿子,翻开来。
簿子不厚,上面用秃笔记着一些简短的条目,年月、地点、人名。
他翻到后面几页,指着一行字给沈青梧看。
“今年入秋,松州到北境那条水路上,有一艘官船走过两趟,船是北境驻军的旗号,可船上的人不是北境口音,我让人跟了一趟,船在枫林渡口停了一夜,第二天才走。”
“枫林渡口?”沈青梧想起自己南下路上经过的那个渡口,想起那场截杀。
“是。”陆长生说,“那艘船往回走的时候,我在下游码头见过船上下来的人,有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得不差,衣裳是旧的。她的步态,跟周明远描述的那个很像。”
沈青梧抬起头来看着他。陆长生把簿子合上,搁在桌上,看着她的眼睛。
“小姐,沈青瑶不只是跑了。她是被人接走的。接她的人,跟北境那边有关系。”
屋子里安静了一息。
窗外,院子里晾着的布被风吹起来,边角拍在木架上,一下一下的。
沈青梧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本旧簿子,封皮上“陆记染坊”四个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她伸出手指,在簿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陆叔,”她说,“这十一年,你记了多少?”
陆长生看着她,眼底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该记的,都记了。”
他把簿子推过来。沈青梧翻开来看。
里面记得密密麻麻的,哪一年哪一月,哪个码头来了什么船,船上下来什么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谁跟谁接的头,谁在哪个客栈住过一晚,谁又走了。
有些条目旁边画着小小的符号,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标记。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写着:昭明二十四年春,青州人赵春娘携地契入京,南下时在枫林渡口停一夜,次日走陆路。
她看了两息,翻过去继续看。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把簿子合上,推回陆长生面前。
“陆叔先留着。”她说,“我带走不方便,但我会记住。”
陆长生把簿子收好,搁回木架底层。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沈青梧已经站起来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叔,青溪这个地方,还能守多久?”
陆长生站在桌子旁边,看着她。他那张被染料浸了十一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声音很稳。
“小姐要守多久,我就守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