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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绸缎庄   从周记 ...

  •   从周记绸缎庄回来之后,沈青梧在客栈里歇了一个下午。
      那只旧木匣搁在桌上,匣盖合着,她没再打开。
      青黛凑过来看了两眼,比划着问里面是什么,沈青梧说是一匹缎子。
      小丫头“哦”一声后,没再多问,蹲回炭盆边上去啃她那半块冷饼。
      傍晚时分,萧衍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里头是切好的酱肉和一摞热饼。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没说话,转身去院子里的水缸边洗了把手。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把油纸包拆开,分了一半给青黛。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了一顿安静的饭。青黛啃饼啃得腮帮子鼓鼓的,沈青梧慢慢嚼着酱肉,萧衍吃得快,几口便完事,坐在旁边等着,手里攥着一只空碗。
      吃完之后,青黛困了,缩到榻上去睡。
      沈青梧坐在桌边,把那本江南名册又翻了一遍。
      周明远那一页,小勾已经画上。
      她盯着那个勾看了几息,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已经黑了,街上的叫卖声渐渐弱下去,只剩下几家晚收的铺子还亮着灯。
      远处河面上有几盏渔火,星星点点的,在夜风里一晃一晃。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躺下了。
      第二日一早,周明远的人就来了。
      来的是昨日那个跑腿的伙计,二十出头,瘦瘦的,脸皮白净,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褂。
      他站在客栈门口,说周掌柜请小姐过去一趟,有事要当面说。
      沈青梧把青黛留在客栈让贺平看着,自己带了萧衍出门。
      到绸缎庄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在后院里等着。
      桌上比昨日多了一只白瓷盘,盘里码着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他没绕弯子,等沈青梧一坐下,便开了口。
      “小姐昨日说的事,我便差人去查了。”他说,“松州城里这几天确实有几个生面孔。一个是城东当铺新来的朝奉,来了不到半个月,口音不是本地人;一个是城南码头边上开茶摊的,上个月才摆出来的摊子;还有一个,是三天前在城西悦来客栈住下的年轻女子。”
      沈青梧端起茶碗的手停了一下。“年轻女子?”
      “二十出头,穿得不差,可衣裳是旧的,像是赶了远路来的。住店的时候拿的是一块碎银子,没带行李,只有一个包袱。”周明远顿了顿,“她住了两晚,昨日一早便退了房,往北走了。”
      “往北?”
      “是的,北边是渡口方向。”周明远说,“我的人跟了一段,跟到渡口,见她上了一艘去北边的船。船是往上游走的,不是回京城的路。”
      沈青梧放下茶碗。
      沈青瑶没有回京城,她往北走。
      北边是北境的方向。
      她心里过了一下——北境暗桩名册上还有十几个名字没动,青雀赵春娘那边的眼线还等着她去联络。
      沈青瑶往北走,是巧合,还是有人给她指了路?
      “那个当铺朝奉和茶摊的,查清楚了没有?”她问。
      “当铺朝奉姓刘,说是从青州来的,可我听他说话带着京腔。茶摊那个更可疑,摆摊不到一个月,生意没做几笔,天天坐在那儿看人来人往。”周明远说,“这两个人,我让人盯着呢。小姐要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把人扣下来。”
      沈青梧摇了摇头。“先按兵不动,看看他们跟谁接头。”
      周明远点了一下头,没再劝。
      沈青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周叔,松州这条线,你这些年是怎么走的?”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想了一会儿。“公爷当年让我来松州,明面上是做绸缎生意,暗里是看着江南到北境这一条商路,松州是水陆交汇的地方,往南是江南,往北是北境,往西是青州,这些年我从这里过的货,不光是绸缎——粮食、药材、盐、铁器,什么都有,哪些人在走货,走的是什么货,往哪里去,我心里都有一本账。”
      “可有兵器路子?”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有,但不多,可也不是没有。江南那边有几个私铸的匠户,手艺不差,打出来的刀比官造的还硬。小姐要用的话,我让人去联系。”
      “先不急。”沈青梧说,“再等等。等我把江南这条线跑完。”
      周明远点了一下头,没再多问。
      他起身去后堂拿了一本册子出来,簿面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跟顾云那本账册差不多厚。
      他翻开来递给沈青梧,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十一年来从松州过的货、走的人、搭过的线。
      字迹不算好看,可每一笔都实在。
      沈青梧翻了几页,合上还给他。
      “周叔留着,我用的时候再来取。”
      周明远把册子收好,坐回来。他喝了一口茶,忽然开口:“小姐,有句话我多嘴问一句。”
      “周叔请说。”
      “摄政王。”周明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些,“小姐信他多少?”
      沈青梧端起茶碗的动作没停。
      她喝了一口茶,搁下碗,看着周明远。
      这位绸缎庄掌柜的目光平平的,不像是试探,更像是确认。
      “他找了我十一年。”她说,“找到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我是谁。他跪下来的时候,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周明远听着,慢慢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问第二句。
      那天午后,沈青梧在绸缎庄后院里又坐了一会儿。
      周明远把江南那一册上剩下几个人的情况,一个一个跟她说了。
      哪个在哪个镇子,做什么营生,跟松州这条线有没有关联。
      她听得仔细,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萧衍一直站在院门外面,没进来,也没走。
      临走的时候,周明远送到院门口。他站在门里,看着沈青梧走出去,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小姐。”
      沈青梧回头。
      周明远站在院门里,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看着她,说了一句:“往后小姐若有事,不必亲自来,托人带个信就行。松州这条路,我替公爷守了十一年,往后还替小姐守。”
      沈青梧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回客栈的路上,天又阴下来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
      她走了一段,忽然开口问身后的萧衍:“你觉得周明远这个人怎么样?”
      萧衍跟在她半步后面,答得很短:“能守十一年的人,信得过。”
      沈青梧没再问。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册,江南那一页上,周明远的勾画在那里,稳稳当当的。
      回到客栈,青黛扑上来抱住她的胳膊,小丫头睡了一觉,精神比早上好了些。
      沈青梧拍了拍她的头,把名册搁在桌上,坐了下来。
      明日还要去下一个地方。
      那日夜里,沈青梧把周明远给的那本册子翻了一遍。
      册子不算厚,可每一页都记得实在。
      哪年哪月,从松州过了什么货,走的哪条水路,接货的人是谁,往哪里去。
      她不认得那些名字,可她能看出来,周明远这十一年没闲着。
      松州是水陆交汇的地方,江南的米粮、北境的马匹、青州的铁器、沿海的盐,都要从这里过一道手。
      他守着这个口子,把每一笔进出都记了下来。
      她把册子合上,搁在枕边。
      青黛已经睡着了,小丫头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头发。沈青梧躺下去,把那枚九州令握在掌心里,闭上眼。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周明远的人又来了。
      这一次来的是周明远本人。
      他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比前两日在铺子里见到的样子松快些,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小姐今日动身?”他问。
      “午后。”
      周明远把食盒递过来,里头是几块刚出炉的烧饼和一碟卤菜。
      “路上吃。”他说,“下一个地方在青溪镇,往南走两日。镇上有个姓陆的,开染坊的,是公爷当年安在江南的第一个暗桩。小姐到了青溪,找陆家染坊就行。”
      沈青梧接过食盒,点了一下头。“周叔,松州这边就交给你了。”
      周明远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她。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像是还有话要说,可到底没说,转过身,走进了清早的街市里。
      沈青梧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拎着食盒转身回了屋。
      午后,他们动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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