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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铜印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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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后,沈青梧又去了周记绸缎庄。
这一次她没有带青黛。
小丫头前两日跟着奔波,夜里又受了惊吓,天亮之后没精打采的,沈青梧让她留在客栈歇着。
青黛不肯,攥着她的袖角不撒手,沈青梧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了一句“我很快回来”,小丫头才慢慢松开了。
贺平照旧远远缀在后面。
萧衍这次跟出来了,走在沈青梧身侧,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他额角那道伤重新缠过了,缠得比昨日齐整些,是他自己缠的。
绸缎庄门口还是那两个伙计,只是今日换了个人迎客。
沈青梧进门时,那伙计抬头一看是她,没等她开口,便先点了点头:“姑娘来了,掌柜在后院等着。”
沈青梧穿过铺面,往后院走。
萧衍跟到院门口便停下了,没再往前。
他站在院门外面,背对着院子,面朝铺面方向,像一堵安安静静立在那里的墙。
后院里,周明远已经坐在石榴树下的旧木桌旁边了。
桌上摆着两碗茶,一碗在他面前,一碗搁在对面的位置上,茶还冒着热气。
他见沈青梧进来,抬了抬手,示意她坐。
沈青梧在他对面坐下。
周明远没有说话,只是把面前那碗茶推了推,推到桌子正中。沈青梧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好的,比昨日那碗浓些,热些。
周明远端着自己那碗茶,慢慢转着碗沿,没有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昨夜我想了一宿。”他说,“苏先生的印是真的,那句话也对得上,可我还是得问一句——小姐怎么证明,你是公爷的女儿?”
沈青梧看着他。她没有立刻掏令牌,也没有急着说别的。
她把茶碗放下,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头,看着周明远的眼睛。
“我三岁那年被抱走。”她说,“抱我的人叫沈明远,我爹的远房堂弟,当年他跪在朝堂上念了一封举报信,拿我爹的命换了五品官身,我被他关了十一年,住在沈府最偏僻的梧桐院里。头几年是厨房的婆子隔三天送一碗粥来,后来换了个没耐心的,有时候隔四五天。冬天的炭火钱被王氏扣了,屋子冷得结冰,我身边只有一个哑巴丫鬟,用旧衣裳堵窗洞,从厨房偷窝头给我吃。”
她说得很慢,一句一句的,没有起伏。周明远转茶碗的手停住了。
“十一岁那年冬天,我掉进院外的臭水沟,差点淹死。沈明远没请大夫,是青黛拿冷帕子敷了三天三夜,硬扛过来的。那年我高烧三天,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片大火,满地尸首,一个男人浑身是血把我抱在怀里,喊我‘青梧,活下去’。”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茶碗里的热气已经淡了,飘在两人之间。
周明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那层审慎已经褪了大半。
“那是我爹。”沈青梧说,“我醒了之后什么都想起来了,护国公府、满门葬生火海、九州令、沈明远那张纸条——我全都记起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石榴树的枝丫被风扫过,簌簌地落下一小截枯枝,砸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茶碗旁边。
周明远低头看了看那截枯枝,伸手把它拈起来,搁到桌角。
“小姐手腕上,”他忽然开口,“可有一枚胎记?”
沈青梧看着他。她挽起左袖,把袖子推到小臂中段。
左手腕内侧,一枚赤红的胎记在午后薄光下清清楚楚——不大,形状像一小片云,颜色浅,可轮廓是实的。
周明远看了很久。
他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铺面方向喊了一声。
伙计应了一声跑过来,周明远附耳吩咐了几句。
伙计听完愣了一下,看了沈青梧一眼,又垂下头,转身跑了。
周明远走回来,重新坐下。
“小姐稍候。”他说,“我让人去取一样东西。”
沈青梧点了一下头。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还是热的。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那伙计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只旧木匣子。
木匣不大,一尺来长,漆面暗沉,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收着很多年了。
周明远把匣子接过来放在桌上,伸手掀开匣盖。
匣子里是一匹叠好的绸缎。
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颜色是沉沉的墨蓝,一打开就能看见缎面上浮着暗纹——不是绣上去的,是织出来的,对着光一转,纹路就变了,从暗蓝变出赤红,又从赤红变回暗蓝。
整匹缎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个虫蛀的洞,没有一块褪色的斑。
一看就是被收藏得很好,定期拿出来晾晒、重新叠好,十一年如一日。
周明远把绸缎从匣子里捧出来,摊开在桌面上。
那匹云锦被展开来,长长的一条铺满了整张桌子,墨蓝的底色在日光下流转着暗纹,像是活的。
他伸手抚了一下缎面,从这头抚到那头,抬起头看着沈青梧。
“这是当年公爷给我的。”他说,“昭明二十二年,公爷差人送到松州,附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往后你便替我看着松州这条路,若我不在了,小姐会来取。’”
他停了一下。
“我收了十一年,每年夏天拿出来晒一回,冬天收进匣子里。前几年松州发过一次大水,我别的货物都没顾上,先把它扛到了楼上。”
沈青梧看着桌上那匹云锦。
墨蓝的缎面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亮,暗纹随光线一转一转地明灭。
她伸手触了触那料子。
缎面是凉的,滑的,指腹蹭过去没有一点毛糙。
她摸到缎子边角的位置,那里叠了一道缝,线脚细密齐整。
“周叔。”她开口了。
周明远正在把云锦重新叠回匣子里,听见这两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叠缎子的动作很慢,一格一格地折回去,每一折都压得平整,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熟得不能再熟的事。
他没有抬头,可他开口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小姐……”
“我爹留了东西在你这里。”沈青梧说,“你收好了。往后还要接着用。”
周明远把云锦叠完,放回匣子里,把匣盖合上。
他这才抬起头来,看着沈青梧。
他眼眶里有点湿,可那点湿没掉下来,在眼眶里转了转,又被吞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可眼底的东西是真的。
“小姐,”他说,“我等了十一年,今日等到了。往后小姐要什么,吩咐一声便是。松州城这一条线,还是我来管。”
沈青梧点了一下头。
她把那只木匣接过来,放在自己手边,又从怀里摸出那本名册翻开到江南那一页,在周明远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一道小勾。
笔尖落下的时候,墨色饱满,那道勾稳稳的,没有歪。
周明远在旁边看着,没有多话。
他把桌上的两碗茶收了,又吩咐伙计重新沏了一壶。
沈青梧把名册收好,站起来。
“周叔,”她说,“这几天你留神一件事。”
“什么事?”
“我来的路上遇到过一次截杀。”她说,“那些人不想让我到松州。现在我到了,他们一定知道,沈家有个姑娘,叫沈青瑶,跑出来之后往南走,有人见过她在松州城外渡口出现过,你替我留意一下,看看这几天城里有没有她的踪迹。”
周明远的笑收了收。他点了一下头,语气比方才重了些:“小姐放心,松州城里但凡有生面孔,不出三日我就能查清楚。”
沈青梧点了点头,拎起那只木匣,转身出了院子。
萧衍还站在院门外面,见她出来,让了半步。
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走了。”
他跟上。
回客栈的路上,街市比来时更闹了,叫卖声混成一片。
沈青梧走在人群里,拎着那只旧木匣,匣子不重,可她能觉出那匹云锦在匣子里微微晃着,压在底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
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周记绸缎庄的方向。
铺面的黑漆门板敞着,里面有伙计在吆喝,有人在挑绸子,一切照旧。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