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松州   到松州 ...

  •   到松州的时候,已是第二日午后。
      一路上没再遇到伏击。
      贺平赶了一整夜的车,天亮之后换萧衍赶了一段,让他靠着车壁眯了一个时辰。
      沈青梧一夜没合眼,坐在车里握着那枚九州令,听着外头的风声和车轮声,一直没松手。
      九州令温温地跳着,从过了枫林渡就没停过,跳得她腕骨都发麻了。
      可她也没放。
      青黛缩在她身边睡着了,小丫头夜里受了惊吓,睡梦里还攥着她的袖角,攥得指节发白。
      沈青梧低头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搭在她身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车外头的景致变了。
      从丘陵和密林变成了缓坡和平地,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一簇一簇的,在灰白的天光下连成一片。
      能看见人了——挑担子的、赶牛的、推着独轮车的,三三两两地从车窗外掠过去。
      路边开始出现茶棚、饭铺、卖草鞋的小摊。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一座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出来。
      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城头上插着几面旧旗,风一吹,旗面招展不开,垂着。
      城外是一片密密匝匝的屋舍,从城门一直铺到河边,青瓦灰墙,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
      城外的河面上横着两座石桥,桥上车马行人来来回回,比前几日路过的那些镇子都热闹。
      河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松州到了。”贺平在外头说了一句。
      沈青梧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水汽和市井的气味——烂菜叶、鱼腥、柴火烟、还有不知哪家铺子里飘出来的酱肉香。
      她看了一会儿,把车帘放下了。
      马车驶过石桥,进了城门。
      城门洞下挤着几辆推车和挑担子的,贺平把车速放慢了,一点一点往里挪。
      进了城门之后街面豁然开朗,人来人往,两边铺面开着门,卖布的、卖面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幌子挂了一街。
      有挑着糖担子的老汉一边走一边敲小锣,叮叮当当地响;有摆摊算卦的瞎子坐在墙根底下,面前铺着一块旧布,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符。
      青黛扒着车帘缝往外看,小丫头昨夜受了惊吓,此刻看见热闹的街市,眼睛又亮起来了。
      沈青梧看了她一眼,没拦。
      贺平把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
      客栈不大,两层楼,招牌半旧,写着“松州客栈”四个字,漆皮剥了大半,只剩底下一层灰白的木色。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白天的风吹得它们晃来晃去,灯笼纸撞在竹骨架上,发出闷闷的响。
      贺平跳下车辕,先进去要了两间房,又出来把车赶到后院。
      后院有一排牲口棚,几匹马拴在棚里,低头嚼着槽里的干草。
      沈青梧下车的时候,萧衍也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了。
      他额角的伤昨夜用布条重新缠过了,缠得不算规整——是沈青梧自己动手缠的。
      她的手不熟,布条缠得一头松一头紧,绕了两圈才勉强固定住。
      他的手在缠布条的时候抬着,没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都没多话。
      “先歇一歇。”沈青梧说,“下午去绸缎庄。”
      萧衍点了一下头。
      贺平把马拴好,走进客栈,在后院转了一圈,看好了前后两个出口,又跟客栈的伙计打听了几句绸缎庄的位置。
      伙计说周记绸缎庄在城南,走主街往南,过了两个巷口右拐,街中段就是。
      贺平回来把这些跟沈青梧说了,沈青梧点了一下头,没多问。
      午后的松州城比上午更热闹。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半边脸,薄薄的日光洒在街面上,把昨夜的积雪照得发亮。
      街上的人比上午更多了,挑担子的、推车的、挎着篮子买菜的,挤挤挨挨地走。
      两边铺面里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一声接一声,混在一起。
      沈青梧带着青黛出了客栈,沿着主街往南走。
      贺平跟在十来步后面,他没穿那身短打,换了件灰扑扑的棉袍,可那副宽肩膀和横贯了下巴的刀疤还是显眼。
      萧衍没有跟着,他留在客栈看车。
      沈青梧出门前看了他一眼,他说:“臣在后头看着,放心。”
      她没多说,转身走了。
      绸缎庄在松州城南的一条街上。
      街面比主街窄些,可两边的铺子更密,都是做绸布生意的。
      周记绸缎庄在街中段,门面比旁边几家都宽,黑漆门板敞着,里面挂着十几匹绸缎,颜色深浅不一,从素白到深红到墨绿,齐齐整整地码在架子上。
      门口站着两个伙计,一个在招呼客人,一个在拿鸡毛掸子掸绸面上的灰。
      门口挂着一块旧匾,“周记绸缎庄”五个字,漆色有些剥了,可字还算清楚。
      沈青梧走到门口,停了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靛蓝棉袍,抬手把领口整了整,然后走了进去。
      一个伙计迎上来,笑脸相迎:“姑娘买绸子?”
      “找周掌柜。”沈青梧说。
      伙计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跟着的宽肩刀疤男人,脸上的笑收了收。“姑娘是——”
      “你就说,京城来的,姓沈。”
      伙计愣了一下,转身往后头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后堂走出来。
      他穿一件深青色的棉袍,料子比伙计们的好得多,领口浆得挺括。
      身形中等,微胖,面容白净,下巴上留着一小撮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走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那双眼睛在沈青梧身上扫了一圈,笑还在,眼底的东西却已经变了。
      “姑娘从京城来?”他问,声音温温的。
      “沈青梧。”她说。
      周明远的笑停了一拍。
      他把那拍笑收回去,重新打量了她一遍,然后侧身让了让:“后院说话。”
      绸缎庄的后院比前头铺面安静许多。
      院子不大,三面围着屋子,中间一棵老石榴树,枝丫光秃秃的,树下摆着一套旧木桌椅。
      桌椅擦得很干净,桌面泛着旧木的光泽。
      周明远把沈青梧让到桌边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了,伙计端了茶上来,他挥了挥手让伙计退下。
      “姑娘说姓沈。”他端起茶碗吹了吹,“京城沈家,哪一房?”
      沈青梧看着他。
      周明远喝茶的动作很稳,目光却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他在等她说下一句。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腰间解下那枚玄铁令牌,托在掌心,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令牌正面“护国公府”四个字朝上。
      周明远手里的茶碗停住。
      他低头看着那枚令牌,看了好几息。
      茶碗里的热气飘上来模糊了他半边脸,看不太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慢慢把茶碗放下,伸手拿起令牌翻到背面,看见了那个模糊的“烈”字。
      他把令牌翻回来放回桌面,推回沈青梧面前。
      “这令牌是真的。”他说,“可光凭一块令牌,我认不得人。”
      沈青梧看着他。
      周明远的目光很平,不冷不热,可那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审慎。
      他没有拒绝,可也没有认。
      他在等一个更大的东西。
      沈青梧从袖袋里摸出那块旧布,打开,取出苏予安给的那枚铜印。
      铜印不大,印面刻着一个“苏”字,边角磨得圆润。
      她把它放在令牌旁边。
      周明远的目光落在那枚铜印上。
      他看了很久,比看令牌的时候更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才开口。
      “这东西,谁给你的?”
      “苏予安。”
      周明远的表情没有变。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碗搁下去的时候比方才轻了些,像是心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
      “苏先生可好?”
      “好。在京城。”
      “他让你带什么话?”
      沈青梧看着他。
      苏予安教的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没有急着说。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搁下碗,才一字一字地说:“公爷当年给周明远留了话——‘吾若不在,你便等小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石榴树上一片干枯的叶子被风打落,飘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茶碗旁边。
      周明远看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拈起来,捏在指间转了转,然后放下。
      他站起来,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院门口,喊了一声伙计,吩咐了几句。
      伙计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喝完了。
      “姑娘先回去歇着。”他说,“明日午后再来一趟。”
      沈青梧看着他。
      周明远的目光还是那样,温温的,可眼底的审慎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他没有认她,可他也没有赶她走。
      他让她明天再来。
      沈青梧站起来,把令牌和铜印收好。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周明远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姑娘。”
      她回头。
      周明远坐在原处,没有动。
      他看着她,说了一句:“这十一年,松州城里来过不少人打听护国公府的事,有的拿着公爷的旧物,有的拿着假令牌,姑娘是头一个拿着苏先生的印来的。”
      沈青梧站在门口,看着他。
      “明日午后来。”周明远又说了一遍。
      他低下头,重新给自己倒了一碗茶,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沈青梧转身走了。
      回客栈的路上,天阴下来了,风里夹着几粒零星的雪沫。
      青黛跟在她身边,小丫头走了一段,忍不住比划着问:“姑娘,那个周掌柜认不认我们?”
      沈青梧没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积雪已经被行人踩得发暗,和着泥水,一片灰扑扑的颜色。
      “明日再说。”她说。
      回到客栈,萧衍在院子里擦车。他看见她回来,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没认?”
      “明日再去。”
      萧衍点了一下头,没多问。
      他把布巾搭在车辕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只小布包,里头裹着一块热乎的烤饼。
      “路过街口买的。”他说,“还热着。”
      沈青梧低头看了看那只布包。
      烤饼的香味从布里透出来,暖暖的。
      她接过去,没说话。
      青黛在旁边看着那只烤饼,咽了一下口水。
      沈青梧把烤饼掰成两半,大半的递给青黛,小半的留给自己。
      青黛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冲她笑了一下。
      沈青梧咬了一口烤饼。
      饼是热的,面香和葱花味混在一起,嚼着嚼着,她忽然觉得这一日一夜的疲惫都涌上来了。
      她靠着院子里的柱子站了一会儿,把饼吃完了。
      那天晚上,她早早躺下。
      青黛睡在旁边的榻上,小丫头翻了个身,攥着被子的一角,睡得沉沉的。
      沈青梧躺在窄榻上,把那枚九州令握在掌心里,听着外头的风声。
      九州令跳得比昨夜缓了些,温温的,贴着腕骨,不紧不慢。
      她闭上眼,却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周明远说的那句话——“这十一年,松州城里来过不少人打听护国公府的事。”
      那些人是谁派来的?
      太后?
      赵崇?
      还是别的什么人?
      周明远没有认她,可他也没有赶她。
      她明天再去一趟,要把苏予安教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她要看看周明远的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刮,吹得廊下的灯笼一晃一晃。
      她翻了个身,把手贴在胸口,按住那枚九州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