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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截杀 出京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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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京第三日,过了枫林渡。
渡口不大,一条窄河,水面上结着半化的薄冰,渡船在两岸之间慢慢地来回。
贺平把车赶上渡船的时候,沈青梧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河对岸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官道贴着丘陵脚下绕过去,两侧的林子比前两日更密了,枝丫交错着伸到路面上,把黄昏的天光切得零碎。
摆渡的老汉收了船钱,没多话,闷头摇橹。
水声汩汩的,船板底下薄冰被撞碎了,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船靠了岸,贺平赶车上去,走了不到二里地,天就彻底暗了。
“小姐,前头有个驿站,今晚在那儿歇。”贺平在外头说。
沈青梧应了一声。
她靠着车厢壁坐着,左袖里那枚九州令从过了渡口就一直温温地跳着,比前两日急。
她伸手按了按腕骨,没说话。
驿站到了。
不大,几间土坯房围着一片空地,门口挂着一盏半旧的灯笼,光晕黄黄的,照得门前的积雪一片模糊的暖色。
贺平把车停好,萧衍从后头那辆车上下来,在驿站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官道两头。
夜色里没什么人,远处有几声狗叫,隔得很远。
他站了一会儿,进了屋。
晚饭是粗面饼子和一碗热汤。
青黛吃了半块饼就困了,趴在桌上打瞌睡。
沈青梧让她先回房睡,小丫头不肯,攥着她的袖角不放。
沈青梧没再推,让她靠在身边。
贺平坐在对面,把最后一块饼子塞进嘴里嚼着,压低声音说:“小姐,过了今夜,明日午后便到松州地界,今夜这个驿站,是进松州之前最后一个落脚的地方,再往前,就得赶一整天路。”
沈青梧点了一下头。
“末将今夜守夜。”贺平说,“小姐早些歇。”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
贺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没松开过。
她没多问,起身带着青黛回了房。
那间屋子不大,一张窄榻靠墙摆着,窗纸糊得不严实,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沈青梧把青黛安置在榻上,自己坐在床沿边,把那枚九州令从夹层里摸出来握在掌心。玉璧温温的,跳得比平时急。
她没有睡。
三更时分,外头起风了。
风从丘陵那边刮过来,穿过驿站门口那盏灯笼,灯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
沈青梧听着风声,忽然听见外头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驿站这边压过来。
她坐直了身子。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一个黑衣人影冲进来,手里的刀在灯火下闪着冷光。
沈青梧往旁边一闪,刀锋擦着她的肩头劈过去,砍在床柱上,木屑崩了一地。
青黛被惊醒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嗬响,缩在榻角里。
沈青梧一把将青黛往床底一推,自己抄起榻边那张矮凳,迎着第二个冲进来的人砸过去。
那人侧身避开了,刀锋一转,朝她面门劈来。
她往后一退,退到了窗边,手肘撞在窗框上,疼得她咬了一下牙。
外头已经打起来。
贺平的刀声和金铁交鸣声混在一起,粗哑的吼声从院子里传进来。
萧衍的短刀声更轻更快,在夜风里连成一片细密的锐响。
第三个黑衣人从窗口翻进来,堵住了她退路。
沈青梧退无可退,把矮凳横在身前,盯着那个人。
那人没有立刻动手,站在原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认命。
她没有认。
她盯着那人的脚步,在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把矮凳朝他面门砸过去。
那人一偏头,矮凳擦着他的耳朵飞出去。
她趁那一瞬从窗边翻了出去,落在院子的雪地里。
院中已经乱成一团。
贺平被三个人围在中间,刀势沉稳,每一刀都劈得实在,可对方人手太多,他左肩上已经中了一刀,衣料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袖子。
萧衍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短刀在灯火下连成一道一道的白线,把围上来的人逼退。
他额角的旧伤裂开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可他一步没退。
沈青梧落地的时候,一个黑衣人从侧面扑过来。
她来不及躲,伸手格了一下,被那股力道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院墙上。
那人刀锋一转朝她劈下来,她往旁边滚了一圈,手在雪地里摸到了一样东西——一把掉在地上的刀。
刀柄上缠着麻布,被雪浸湿了,很滑。
她攥紧了,翻身站起来,刀尖对着那个黑衣人。
那人显然没料到她能拿到刀,顿了一瞬。
沈青梧没给他第二瞬——她一步抢上去,刀锋直直地捅进了那人的小腹。
温热的血溅在她手上。
她愣了一下。
只愣了一下。
旁边又有人扑上来,她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同时听见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沉,很近:“退到墙角。”
她退到墙角。
萧衍挡在她前面,短刀横在身前,把扑上来的两个人逼退了。
贺平也从另一边杀过来,跟萧衍背靠背站着,两个人的刀势合在一处,把院子里的黑衣人逼到了角落。
剩下的几个黑衣人见势不对,互相看了一眼,丢下两具同伴的尸体,翻墙跑了。
贺平追了两步,左肩上的伤扯得他闷哼了一声,停住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雪还在落,落在两具尸体上,落在那几把丢在地上的刀上,落在沈青梧攥着刀的那只手上。
手上是血,热的,溅上去的时候还是烫的,此刻被夜风一吹,凉了,黏黏的,顺着指缝往下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拿刀捅进一个人的身体里。
跟握着九州令不一样,跟翻名册也不一样。
她感觉得到那一下的阻力,骨头和肉挡在刀尖前面的触感,还有血涌出来的时候那种意料之外的温热。
她没有吐,也没有发抖。
她只是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有点哑:“贺叔,你伤怎么样?”
“皮外伤。”贺平粗哑地说,一只手按着左肩,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小姐没伤着?”
沈青梧摇了摇头。
她转头去看萧衍。
他站在几步外,短刀上还滴着血,额角的伤口裂得比之前深了,血顺着脸颊淌到下颌,滴在雪地上。
他看着她的目光很沉,没有多话,只问了一句:“有没有伤到?”
“没有。”她说。
她把手里的刀放下来,搁在旁边的石阶上。刀落在雪面上,雪被砸出一个小坑。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沾了血的手,在雪地里蹭了两下。
雪被血染红了一小片,她又蹭了两下,直到手上只剩一点淡淡的粉色,才把手收回来。
青黛从屋里跑出来,一路跑一路哭,扑到她怀里。
沈青梧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贺平把两具尸体拖到墙根底下,拿草席盖上,又去检查院墙。
萧衍把短刀擦干净收回鞘里,走到她身边站定了。
“不是普通的强盗。”他说。
沈青梧点头。
她看得出来。
普通的强盗不会半夜摸进来,也不会一上来就下死手。
他们等的就是她。
“往松州去的路,还剩多远?”她问。
“按脚程,明日午后能到。”贺平走回来,按着肩膀说。
沈青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还留着一点血迹的痕迹,被雪水洗过之后泛着浅浅的粉。
她把那只手攥起来,又松开。
“连夜走。”她说,“不歇了。”
贺平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去套车。
萧衍站在她旁边,没有动。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那只手上停了一息,移开,看向院子里那两具草席盖着的尸体。
“他们知道您会经过这里。”他说。
“嗯。”
“他们不想让您到松州。”
“嗯。”
沈青梧没有再多说。
她转身走进屋里,把青黛从怀里放下来,替她拍了拍衣裳上的雪,又把她那件旧袄子的领口拢了拢。
青黛还在抽噎,可已经不哭了,攥着她的袖角不肯松手。
“没事了。”沈青梧说。
她拎起包袱,走出门去。
院子里,贺平已经把马车套好了,萧衍从后头那辆车上下来,手里多了一壶水,递给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凉水灌下去,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些。
她上了车。
青黛跟着爬上来,缩在她身边。车帘放下的时候,她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盏灯笼还亮着,灯光照在两具盖着草席的尸体上。
雪还在落,落在草席上,落在那几把没人收走的刀上。
贺平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动了。
萧衍的车跟在后面。
车轮碾过积雪,离开了驿站。
夜色里,官道贴着丘陵往南延伸,越来越窄,越来越暗。
车里,沈青梧靠着车厢壁坐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昏暗的光线里,掌心那点淡淡的粉色还在。
她把手收进袖子里,握住了那枚九州令。
玉璧温温热热的,跳得比前几日更急了。
她把眼睛闭上,没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