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南下 出发那 ...
-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透。
沈青梧被一阵极轻的声响惊醒。
那声音隔着两道院墙传进来,是马蹄踏在薄雪上的闷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
她睁开眼时窗纸还是青灰色的,外头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光影从纸缝里漏进来,在地砖上投了一小块模糊的暖色。
她翻身坐起来,披上棉袍,伸手摸了摸枕边。九州令还在。
她把它贴身收进夹层里,又从枕下摸出苏予安给的那枚铜印,用一块旧布裹好,塞进袖袋最里头,贴着腕骨的位置。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青黛已经在廊下等着了。
小丫头今日换了那件灰青色的旧袄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怀里抱着那只小布包袱。
包袱皮上还沾着上次去甜水巷回来时落的雪印子,已经干成了一小块浅褐色的痕迹。她见沈青梧出来,用力点了一下头。
院子里,贺平正蹲在马车旁边检查车轴。他一只手撑着车辕,另一只手拿一块旧布擦着轴上的泥。
昨日化了一夜雪,路上泥泞,轮轴上糊了厚厚一层。他擦得认真,像是要把每一道缝隙都清干净。
他今日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打,腰间那把旧刀挂着,刀鞘上的铜件磨得发亮。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沈青梧点了一下头,低头继续擦。
萧衍站在府门口。
今日他换了玄色锦袍,外罩一件黑羊皮短褂,腰间挂着短刀,边上多挂了一只水囊和一只旧羊皮袋。
他看见沈青梧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
“臣随您去。”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她本来想说“你留在京里”,可话到嘴边又停了停。
她想起前几日在廊下他说过的话,又想起这一路南下,路上不会太平。
“你坐后头那辆马车。”她说。
萧衍点了一下头,没多问。
沈青梧转身往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府门口,苏予安拄着拐站在廊下。
他今日起得早,穿了件干净的灰棉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正看着这边。
他走到门洞边上站定,没再往前,只是远远地看着她。
见她回头,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青梧也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摄政王府大门时,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
薄雪铺在长街上,还没有人踩过,车轮碾上去留下一道干净的辙印。
街两侧的铺面都关着门,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薄纸照出来,落在雪地上碎成一片。
偶尔有一两家早起的人家,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炊烟,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散开。
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推着板车从巷口出来,车轮碾过雪地吱吱呀呀地响,他看见摄政王府的马车出来,往旁边让了让,站在雪地里等车队过去。
沈青梧掀开车帘的一条缝往外看。京城的长街在晨光里慢慢往后退。
她看了一会儿,把车帘放下了。
马车出了南门,沿官道往南走。
出城之后路上的车马渐渐少了,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田垄,田埂上覆着残雪,间或有几棵光秃秃的柿子树戳在田边,枝头还挂着几个冻干了的红柿子,在灰白的冬景里点着几粒暗红。
偶尔有一两个赶路的行脚商从车窗外掠过,挑着担子,扁担两头压得弯弯的,在雪地里走得慢。
贺平把车往旁边让了让,那人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赶路。
走了大半日,午后在路边一间野店前歇脚。
贺平把车停在店门口,跳下车辕,绕着马车走了一圈,弯腰看了看车轮上的泥。
青黛跟着沈青梧下车,小丫头伸了伸胳膊腿,在土坪上走了几步。
萧衍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远远地站在官道边上,没往这边走。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的路,手搭在腰间那把短刀上,站得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桩子。
风把他短褂的下摆吹得微微掀起来,他一动不动。
沈青梧没叫他。
她走进野店,要了一壶热水,就着随身带的干饼吃了半个。
店里没什么人,只靠窗坐着一个赶脚的汉子,低头喝汤。
沈青梧在他斜对面坐下来,一边喝水一边听外头的动静。
水是粗陶壶烧的,滚烫,倒进碗里还在冒着白汽。
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完了一碗。
贺平把马拴好,进店来在沈青梧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就着冷水嚼了两口,没多话。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把热水推了过去。贺平没推辞,拿起水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喝了一口,搁下碗,压低了声音:“小姐,出京之后末将留意了一路,没见着尾巴。”
沈青梧点了一下头。
可她左袖里那枚九州令贴着腕骨,一直温温的,没有凉下来。
傍晚时分,他们过了京郊最后一片田垄。
贺平把车拐上一条岔路,说走这条路能绕过前方一个驿站,省半个时辰。
沈青梧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前头的路窄了些,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林子,冬天的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到路面上来,把暮色切成一条一条的暗影。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气味,吹在脸上像有细针在扎。
官道上的雪被昨夜的薄冰盖了一层,看上去白晃晃的,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是硬的。
她刚要把车帘放下,忽然听见林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鸟。
是脚步踩在枯枝上的声音。
她坐直了身子。
左袖里那枚九州令贴着手腕,忽然微微一烫。
贺平在外头也听见了。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车帘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姐,前头有人。”
沈青梧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官道前方约莫二十步远的地方,停着两辆黑篷马车,横着堵在路中间,车头对着车头,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车旁边站着七八个人,灰布短打,腰里别着家伙,站姿散漫,可位置卡得死——两个人卡在路中间,两个人站在田埂上,还有两个人远远地堵住了两边的岔路口。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穿靛蓝绸袍,手里捏着一把折扇。
那人站在那里看着沈青梧的马车,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沈青梧把车帘放下。
她低头看自己左袖一眼,九州令贴着腕骨,一跳一跳的,不烫了,但没停。
她坐在车里没动。
那穿靛蓝袍子的人笑了一声。
“贺副将,”他说,“好久不见。”
沈青梧在车里听着这个声音。
她没见过这个人,可他喊贺平“贺副将”的时候,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很多年。
这个人知道贺平是谁,也知道贺平从前在护国公府是什么位置。
她掀开车帘,下了车。
靴子踩进薄雪里,踩出两个浅浅的印子。她走到贺平身边站定,抬头看着那个穿靛蓝袍子的人。
那人也低头看着她。
他打量了一下她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棉袍和头上那根桃木簪,笑了笑。
“青梧小姐,”他说,“有人让我带句话给您。”
“谁?”
“这个不重要。”他把折扇合拢,在掌心里拍了一下,“话是——护国公府旧部的人一个一个往回收,路走得太顺了。小心点,别栽在回家的路上。”
沈青梧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七八个灰衣汉子跟着他收了阵势,上了黑篷马车,两辆车掉头走了。
车轮碾过泥地,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印子,越走越远,最后被路边的枯树挡住了。
贺平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直到那两辆马车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松开。
“小姐,”他说,“他们知道您的名字,也知道末将是谁。”
“嗯。”沈青梧说。
“他们背后有人。”
“嗯。”
贺平没有再说别的。
他转身去牵马,把缰绳重新挂好,回头看了沈青梧一眼。
沈青梧站在那里没动,风吹过来,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到脸上。
她抬手拨开,转身回了马车。
萧衍从后头那辆车上下来,走到马车旁边。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站在车门外,等沈青梧掀帘坐进去了,才退回自己的车上去。
车队继续往前走。
车轮碾过方才那两辆黑篷马车留下的辙印,一路往南。
车里,沈青梧靠着车厢壁坐着,把怀里的名册摸出来翻开。
江南那本,第一页,绸缎庄东家,周明远,松州。
她指腹点在那个名字上,没有移开。
方才那个人说的“护国公府旧部一个一个往回收,路走得太顺了”,说明对方知道她在做什么。
知道她在收人,更知道她在南下以及她的路线。
可他想让她以为对手是沈家残余,故意让她往错的方向追。
沈青瑶那晚之后就没了消息。
那天夜里她带青黛走的时候,沈青瑶还跪在府门口。
后来她没再回沈家,也没听人提起过她的下落。
沈明远瘫在书房里没问,王氏哭了几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沈青梧低头看着名册上“周明远”三个字,指腹在纸面上压了压。
“松州。”她轻声念了一遍。她把名册合上,放回怀里。
车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路两旁的田垄和树影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
贺平赶着车,嘴里含着一根干草,目光扫着前方的路。
萧衍跟在后面,隔着十来步,不紧不慢,车帘纹丝不动地垂着。
沈青梧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江南还远,可路已经在脚底下。
她放下车帘,靠着车厢壁闭上眼。怀里那枚九州令贴着手腕,温温的。
她把手覆在心口,按着那只空铁盒曾经搁过的位置。
那天夜里,他们在官道边一间野店投宿。
贺平把车赶到店后的棚子里,喂了马,又绕着马车前后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异样才进了店。
萧衍从后头那辆车上下来,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官道两头。
夜色里没有行人,没有车马,只有远处有几点灯火,是别的村镇的方向。
他站了一会儿,走进店里,在沈青梧隔壁那张桌子坐下,要了一碗热水,没说话。
青黛早就困了,趴在桌上打瞌睡。
沈青梧让她先回房睡,小丫头不肯,攥着她的袖角不放。
沈青梧没再推,让她靠在身边。
店里的油灯昏暗,火苗一跳一跳的。沈青梧坐在桌边,把那本江南名册又翻开来看了一遍。
周明远,松州,绸缎庄东家。
她把这个名字和地址在心里过了两遍,然后合上名册,靠着椅背坐着,听窗外的风声。
那风声从林子那头传过来,不紧不慢的,像有人在外面踱步。
她坐了很久。
邻桌的萧衍也没走。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开口。
夜深了。沈青梧起身回房。经过萧衍那张桌子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明日早些起。”
身后传来一声:“好。”
她推门进屋,把门合上了。
窗外风声还在响。
她躺下,眼睛闭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房间的门轻轻响了一下。那个人也回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