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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风雪 苏予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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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予安入住摄政王府的第三日,天上又落了雪。
那日清早沈青梧推门出去,院子里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白。
老槐树的枝丫压得低低的,风一吹,雪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廊下的石阶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她踩着雪往客院走,靴底陷下去半掌深,留下一串咯吱咯吱响的脚印。
客院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暖光。
她敲了两下,里头传来苏予安的声音:“请进。”
苏予安坐在窗边的竹椅上,膝上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捏着一支笔。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铁罩子压在上头,暖意从盆沿一圈一圈地散开。
他今日换了件干净的深灰棉袍,头发重新束过,用一根旧木簪别着,整整齐齐的,比昨日刚接回来的时候精神了些。
他的拐靠在椅子旁边,右手握着笔,左手按着册子,正低头写着什么。
“小姐来了。”他把笔搁下,把册子合上,搁在膝头。
沈青梧在他对面坐下来。
青黛跟着进来,把一壶热茶放在两人中间的矮几上,又替苏予安把炭盆往他脚边推了推,才悄悄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屋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细碎声响。
“苏叔昨日歇得可好?”
“好。”苏予安笑了一下,嘴角的纹路动了动,“十一年没睡过这么暖的屋子,榻也软,被也厚,一觉睡到了天亮。”
沈青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粗茶,水温正好,滚过喉咙时暖意从胸口漫开。
她把碗放下,看着苏予安。
“苏叔,名册上的事,我想听你说说。”
苏予安点了一下头。
他把膝上那本册子拿起来翻开,指着一页上的批注,慢慢跟她讲起来。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吞吞的,不急不缓,可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北境这一册,青雀和寒鸦是最要紧的两个。青雀手里有三座军镇的眼线,寒鸦守着北境暗桩名册原册。这两个归位了,北境那边的事就能动,剩下的十几个名字,大多数是散在各地的旧人,可以慢慢来。”
他翻到另一页,指给她看。“青州这一册,人不多,可位置紧要,青州是公爷当年起家的地方,旧部虽散,根基还在,小姐去青州的时候,有一两个人可以先见。”
他又翻了几页,翻到江南那一册。“江南这本,人最多,也最杂,周明远是头一个。他在松州做了十一年绸缎生意,手里有钱有人。可这个人不好打交道,心眼多,不轻易信人。小姐见他之前,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他当年离开京城的时候,公爷给了他一样东西。如今十一年,他未必还留着。可小姐要是见了他,得先问他那句话。”
“哪句话?”
苏予安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公爷当年给周明远留了话——‘吾若不在,你便等小姐。’”他停了一下,“小姐见他的时候,问这句。他若能答上来,便是真的还在等。答不上来,便是已经变了。”
沈青梧听着,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低头看了看苏予安膝上那本册子,又看了看窗外。
雪还在下,细密密的,一片一片贴在窗纸上,化成水珠,又渗进纸里去了。
说到这里,外头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不紧不慢。青黛推门进来,比划着:“贺大叔来了,在廊下等着。”
沈青梧起身出去。
贺平站在廊下,肩上落了一层雪,没拍。
他今日出去一趟,去打听沈青瑶的下落,刚回来。
他见她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
“小姐,末将查过,沈青瑶那丫头,失踪之后,有人在京城南边的驿道上见过她一回,往南去的。”
沈青梧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飘落的雪。“南边哪里?”
“那人只见过一面,说不准,末将顺着查下去,线索断了。”贺平顿了顿,“她跑的时候把首饰盒翻空了,换了身丫鬟的旧衣裳,从沈府后门走的,王氏那边也在找她,没找着。沈明远瘫在书房里,连问都没问过。”
沈青梧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雪。风从廊外穿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
“贺叔继续盯着。”她说,“她往南走,总有落脚的地方。沈家的事还没算完,她跑不了。”
贺平点了一下头,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雪落在他宽厚的肩背上,落了一层又一层。
沈青梧回到屋里。
苏予安还坐在竹椅上,手里捏着那本册子,见她进来,把册子放下。
“沈青瑶的事?”他问。
沈青梧在炭盆边坐下来,伸手烤了烤火。“跑了,往南去。”
苏予安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声音放得很轻。“那丫头每次去梧桐院,每一次都踩在小姐头上。她跑,跑不了多远。”他顿了顿,“小姐不必急着追她,她自己会回来的。”
“为什么?”
苏予安抬起眼看着她。“因为她跑的时候带走了沈明远那只首饰盒,那盒子里有什么,她自己未必知道。她花完了银子,撑不了多久。到时候她要么回来,要么被别人拿住。两条路,哪一条都逃不出小姐的手心。”
沈青梧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那日午后,萧衍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雪。
他今日去京郊见了几个旧部。
他进客堂的时候沈青梧正在翻那本《青州旧部名册》,苏予安坐在旁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萧衍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打断,等沈青梧抬起头来,他才开口。
“臣去查了沈青瑶的去向。南边驿道上的线索断了,可有人在松州城外的渡口见过一个年轻女子,年纪、相貌都对得上。那人往松州方向去了。”
沈青梧翻名册的手停了一下。松州。周明远就在松州。
她把名册合上,放在膝头。“她去松州做什么?”
萧衍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沈青梧想了想,把名册重新翻开,翻到江南那一册的第一页。周明远,松州,绸缎庄东家。她的指腹压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周明远那边的事,是有人先一步动了手脚。去松州告诉周明远‘护国公后人已死’的那个人,也许跟沈青瑶是一条线上的。”她把名册合上,“她跑到松州去,不是偶然。”
苏予安在旁边听着,慢慢开口:“小姐打算如何?”
沈青梧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丫,雪还在落,细密密的,一片一片往下掉。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看着屋里坐着的两个人。
“南下之事,需提前。”她说,“原本打算再等些日子,把京城这一册翻完再走。现在怕是不行了,沈青瑶去了松州,周明远那边已经被人动过手脚。再拖下去,江南那几个人怕是保不住。”
苏予安看着她,没有反对。
他只是把膝上的册子合上,放在一旁。“小姐准备何时动身?”
“后日。”
萧衍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只点了一下头。
那日傍晚,沈青梧去了前院库房。
贺平正在里头清点从砖窑挖回来的兵器,刀归刀,甲归甲,一件一件码进木架上。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从架子上抽出一把短刀。
刀身窄而长,脊线直贯到底,刃口在灯火下泛着一道冷白的长线。
她握了握刀柄,麻布缠的布条被摩挲得发亮,握在掌心很服帖。
她抽出刀鞘,又插回去,放回架子上。
“贺叔,”她说,“挑几样带上,南下路上未必太平。”
贺平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账册,转身去翻箱子。
沈青梧出了库房,站在廊下。
天已经暗了,雪还在下,廊下的灯笼亮着,橘红的光落在雪地上晕开一片暖色。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苏予安拄着拐,慢慢从廊子那头走过来。
他走得慢,拐点一下地,左脚踏稳了,右腿再跟上来,一步一步的。
他走到她身边站定了,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看雪。
“苏叔怎么出来了?”沈青梧问。
“屋里闷。”苏予安说,“出来看看雪。”
两个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雪落在廊檐上,落在槐树的枝丫上,落在院子里的石板地面上,落了一层又一层。苏予安忽然开口:“小姐,到了松州,见周明远的时候,带上这个。”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印,递过来。
沈青梧接过去翻看。
印面刻着一个“苏”字,边角磨得圆润,像是被人握过很多年。
铜印不大,托在掌心里沉甸甸的,暖的。
“周明远认得这个。”苏予安说,“他看见这枚印,就知道小姐不是我派人冒充的。”
沈青梧把铜印收进袖中。“多谢苏叔。”
苏予安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看着院子里的雪。
风把雪吹到廊下来,落在他的袍角上,他没有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了一句:“小姐,松州路远。路上多加小心。”
沈青梧偏头看他。
他站在廊柱旁边,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瘦削的侧脸在灯笼光里显得很安静。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公爷信你,我也信你。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院子里那片白。
雪还在落。
明天再准备一天,后日,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