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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苏予安 沈青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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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梧第二日一早便动身去接苏予安。
前一夜落了场薄雪,清早推门出去,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霜,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她回屋换衣裳的时候,青黛已经起来了。
灶房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汽从门缝里漫出来,裹着柴火灶的味道。
青黛见她进来,把热水倒进盆里,又替她把那件靛蓝棉袍抖了抖,搭在椅背上。
等沈青梧洗漱完,换好衣裳系好腰带,青黛已经把一壶热水和两块蒸饼用旧布裹好塞进了包袱里。
“我同你一起去。”青黛比划着。
沈青梧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前两日跟着去了一趟甜水巷,回来冻得蹲在炭盆边暖了半日手,此刻鼻尖还红着,可眼睛里亮亮的,一副“姑娘别把我丢下”的模样。
沈青梧想了想,点了头。
“多穿一件。”
青黛咧嘴一笑,转身就去翻柜子,不一会儿套了件厚棉袄出来,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团子。
贺平已经在大门口套好了车。
萧衍今日也跟着。
他换了一身深褐色的短打,外面罩了件黑羊皮褂子,腰间挂着一把短刀,站在马车旁边。
他今日的话比往日更少,见沈青梧出来只点了一下头,便翻身上了后面那辆车。
马车出了南门,沿官道往南走。
前几日去城南挖兵器走的就是这条路,田垄、枯树、覆雪的土坯房,一截一截往后退。
可再往前走了十来里,贺平把车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岔路。
这条路没怎么修过,路面坑洼不平,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林子。
冬天的树落光了叶子,枝丫交错着伸到路面上来,遮住了大半的天光。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落在车顶上,又落进车里,在沈青梧的膝头跳来跳去。
路越走越窄,最后窄到只容一辆马车通过,车辙印浅浅的,像是许久没有人走过。
沈青梧掀开车帘往外看。
林子里静得很,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和偶尔一两声鸟叫。
那些鸟不知是什么鸟,叫得很短促,嘎的一声,便没了下文,隔上一会儿再嘎一声。
路旁的雪地上印着细碎的兽迹,有兔子的,有不知名的小兽的,一路延伸进林子深处。
马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林子渐渐稀了,前头露出一片缓坡。
坡上稀稀拉拉地立着几间屋舍,都是土坯墙茅草顶,矮矮的,看着有些年头了,墙根底下生着一层青苔。
坡脚下有一道浅溪,溪水结了冰,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雪面上印着几行野鸟的爪痕。
溪边有几棵老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地晃。
贺平把马车停在坡脚。
沈青梧下车,脚踩在薄雪上,咯吱响了一声。
她站定了抬头往坡上看。
半坡上有间独屋,比别处的屋舍都小些,屋顶的茅草压得厚实,墙根底下码着一堆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块的大小长短都差不多,像是一个做惯了细活的人劈的。
门口扫得干干净净的,门旁边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辫蒜,辣椒的颜色已经暗了,蒜皮也干了,可还是挂得齐齐整整的。
门板是旧的,漆剥落了大半,可门框上钉着的几块木条修得平整,像是经年累月一点一点加固上去的。
屋门开着,里面透出一丝暖光。
沈青梧往坡上走。
青黛跟在她旁边,小丫头裹得圆滚滚的,走两步就要扶一下她的手,怕在雪地里滑倒。
萧衍和贺平跟在后面几步远,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半坡的时候,屋门里走出一个人来。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沈青梧一开始没看清他的脸。
等走近了几步,才看清那个人——比记忆里瘦了许多,清癯的一张脸,颧骨微微凸着,眼窝底下一片青黑。
头发已经花白了,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旧木簪别着。
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可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没有一处污渍。
他的背微微佝偻着,左手拄着一根木拐,右腿站得不太稳,重心大半压在拐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青梧走上来,没有说话。
沈青梧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
苏予安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从前哑了些,可那股温温吞吞的调子还在。“小姐长高了。”
沈青梧看着他。
她上一次见他还是十一年前,那时候她三岁,什么都不记得。
此刻站在这里的这个人,在她脑子里是空白的。
可她认得他——他看她爹的眼神,他在信里写的那些字,他替她铺好的那一条路——她认得他。
“苏叔。”她说,“我来接你回去。”
苏予安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不太稳的右腿,又抬头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萧衍和贺平。
他的目光在萧衍脸上停了一息,停得很短,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收回来落在沈青梧脸上。
“好。”他说,“容在下收拾一下。”
他转身进屋。
沈青梧跟了进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利落。一张窄榻,榻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被角压得平平整整。
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旁边搁着一支秃了尖的毛笔和半碟干了的墨。
墙角一只木箱,箱盖敞着,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摞叠好的旧书。
苏予安走到桌前,把册子合上,收进箱子里。
他收拾得很慢,每一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的。
那支秃笔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笔尖已经劈了,他没扔,用一块旧布裹好,也放进了箱子里。
沈青梧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没有催。
他收拾完了,把箱子盖上,拄着拐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这间住了十一年的小屋。
他看了一会儿——看那张窄榻,看那扇透着光的窗,看墙角那只木箱,看门后挂着的那串干辣椒——然后他拎起箱子,朝门口走过来。
沈青梧伸手接过箱子。“我来。”
苏予安没有推。
他把箱子递给她,拄着拐慢慢出了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风从坡上吹下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抬手拨到耳后。
“走吧。”他说。
下山的时候他走得慢。左腿还行,右腿不太使得上力,每走一步都要先用木拐点一下地,再将重心移过去。
他的额角不一会儿就沁出了一层薄汗。
贺平上前想扶,被他摆了一下手。
萧衍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苏予安自己一步一步走下了坡,走到马车旁边的时候喘了几口气,撑着拐站定。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的林子。
那些光秃秃的树、结了冰的溪、覆着雪的坡地——他看了十一年,今日终于要离开这片地方了。
“启程吧。”他又说了一遍。
萧衍把后面那辆车的车帘掀开。
苏予安在车辕上坐下来,背靠着车厢壁,把拐靠在腿边。
青黛跑过去,把自己怀里那只暖手的汤婆子塞进他手里。
苏予安低头看了看那只汤婆子,又抬头看了看青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多谢姑娘。”他说。
青黛愣了一下——从来没人叫她“姑娘”。
她张了张嘴,想比划什么,最后只是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跑回沈青梧身边去了。
马车掉头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些,可沈青梧让贺平赶得慢一点,怕颠着苏予安那条伤腿。
车里,苏予安靠着车厢壁,闭着眼,偶尔睁开眼看一看窗外的景致。
他看得最多的不是树,不是雪,而是路过的村子——那些冒着炊烟的土坯房、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追着鸡跑的孩子。
十一年了,他在这条路的尽头躲了十一年,今日是头一回能安安心心地从这条路上走出去。
到了摄政王府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廊下点了灯,橘红的光透过灯笼纸洒在门前的石阶上,暖暖的一片。
青黛先跳下车,提着灯笼跑上台阶。
贺平把马拴好。
萧衍把车帘掀开。
沈青梧先下车,然后伸手去扶苏予安。
苏予安在车辕上坐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门楣上“摄政王府”那四个字。
看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拄着拐,慢慢下了车。
左脚踩稳,再把右腿移过来,木拐点一下地,整个身子跟着挪一步。
他一步一步走完了那三级石阶,走进了府门。
沈青梧把他安顿在客院里,离自己住的那间不远。
屋子是早就收拾好的,炭盆烧得暖烘烘的,被褥是新换的,窗台上还摆了一盆孙济从药材库里搬来的绿植。
苏予安进屋看了一圈,在榻边坐下来,把拐靠在墙上,伸手摸了摸被褥的厚度。
“小姐费心了。”他说。
沈青梧站在门口,看着他。“苏叔先歇着,明日再说别的。”
苏予安点了一下头,靠在榻上。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看着沈青梧。“小姐,”他说,“那四本名册,你看了多少?”
“青雀和寒鸦见过了,京城名册翻了一半,青州翻了几页,江南暂未动。”
苏予安听着,慢慢点了一下头。
“不急。”他说,“人都在那里,跑不了。”
沈青梧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苏予安又叫住她:“小姐。”
她回头。
苏予安坐在榻上,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老的东西。“公爷那封信,你看了?”
沈青梧停了一息,尔后点头。
苏予安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公爷当年送走你的时候,我跟他说,我会把小姐找回来的。他说,不用找。等你长大了,你自己会回来。”
沈青梧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苏予安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棵被灯笼照着的老槐树。
“他信你。”他说,“我也信你。”
沈青梧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她衣角响。
青黛提着灯笼跟在她旁边,小丫头大概觉出了什么,一路没比划,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
回到屋里,沈青梧在桌边坐下来。
她把那枚九州令从夹层里摸出来,托在掌心,低头看了看。玉璧温温热热的,贴着掌心,安安静静的。
她想起苏予安刚才说的话——公爷信你。
她把九州令收好,躺下去,闭上眼。
窗外的风还在刮,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