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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寒鸦 沈青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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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梧在第三日时,才出发去的柳树屯。
那日天色灰蒙蒙的,压着一层薄云,日头藏在云层后头,透不下来。
清早她推门出去看了一趟天,风从廊下穿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要落雪不落雪的潮气。
她回屋换衣裳的时候,青黛正蹲在炭盆边,手里攥着一把旧布条,一根一根地编着。
沈青梧看了她一眼。
前两日去甜水巷,小丫头跟着走了一趟,回来之后蹲在炭盆边暖了半日的手,十根指头冻得红通通的。
今日天更冷,路更远,她不想带她。
“今日你便留在府里。”她说。
青黛抬起头,嘴里还咬着一截布条,含含糊糊地比划着问:“为什么?”
“路远,天冷。”
青黛把布条从嘴里吐出来,瘪了瘪嘴,到底没闹,低头继续编手里的绳子。
编了两下又抬起头来比划:“那姑娘什么时候回来?”
“天黑之前。”
青黛用力点了一下头,又比划:“我烧好热水等姑娘。”
沈青梧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贺平已经在大门口等着。马车套好了,马喂过了,车板子上铺了一层干净的稻草,上面搭了毡毯。
他今日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打,腰间那把旧刀还挂着,刀鞘上的铜件磨得发亮。
他见沈青梧出来,把车帘掀开等她上车。
萧衍没有出来。
沈青梧出门之前去前院看了一趟,他还在抄名册,桌上摊着三本,字迹端正峻拔,收笔干净利落。
旁边的墨碟已经磨了大半碟,笔架上搁着两支蘸过墨的细笔。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去哪,只是把笔搁下,说了一句:“贺平跟着,够了。”
沈青梧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马车出了京城西城门。
守门的兵卒看了一眼贺平腰间的刀,又看了一眼车帘,没多问,放行了。
出了城门之后官道上的车马就少了,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枯林,冬天的树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的天底下站着,一望无际。
田垄上覆着残雪,间或有几根枯黄的秸秆从雪里露出来,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偶尔有一两只乌鸦从枯枝上掠起来,嘎嘎地叫两声,又落进更远的林子里去了。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
路不算颠,可也谈不上平,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块时车身跟着晃一下,沈青梧靠着车厢壁,把那本《北境暗桩名录》摊在膝上翻着看。
寒鸦那一页她已经翻过许多遍了,本名陈五,原籍北境安北镇,昭明十九年入护国公府暗桩序列,代号寒鸦,当前身份是柳树屯一家棺材铺的伙计。
册子侧边的批注只有一行字:“铺名‘安息堂’,铺面朝东,后门朝西,敲后门三下即开。”
她合上册子,掀开车帘往外看。
路边的枯林一截一截地往后退,天色比出城时更灰了些,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要落雪。
她把车帘放下,靠着车厢壁闭了一会儿眼。
柳树屯到的时候已近晌午。
村口有一棵老柳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丫垂下来,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地晃。
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汉,有一个在搓草绳,两个在下棋,还有一个靠着树干打瞌睡。
贺平把马车停在村口,沈青梧下车,走到那个搓草绳的老汉跟前,问了一声安息堂在哪儿。
老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个宽肩刀疤的男人,抬手指了指村西,没多话,低下头继续搓他的草绳。
沈青梧沿着村中的土路往西走。路是土夯的,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有细碎的响。
路两旁是矮矮的土坯房,墙根底下堆着柴垛,屋檐上挂着冰凌。
有几户人家门口晒着干菜,几串红辣椒挂在门框上,颜色在灰扑扑的冬景里扎眼得很。
偶尔有一两个孩童从巷子里跑出来,看见生人,站住看一眼,又跑回去了。
一条黄狗趴在谁家的门槛上,耳朵动了动,没起来。
走到村西头,一座矮矮的铺面立在路边。
门板紧闭着,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两个白底大字“安息”。
门板旁边的墙面上挂着几块成品的棺材板,刷了黑漆晾着,漆面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沉沉的亮。
门口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没什么人来,又像是有人天天扫但风大扫不干净。
沈青梧绕到铺子后面。
后巷窄得很,两边的墙根底下积着厚厚的雪,没人扫过,雪面上印着几行猫爪印,一路延伸进巷子深处。
她数着门板走到第三间后门,那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发白的木纹。
她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不轻不重,三下中间隔了同样的间隙。
门内没有声响。
她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
第三次落手的时候,门内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很慢,像是来人走得不急不缓。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瘦长脸,颧骨高,眉骨突出,眼窝微陷。
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棉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两条细长的胳膊,上面带着木屑和漆痕。
他手里还攥着一把刨子,刨刃上卡着一卷新刨出来的木花。
他的目光从门缝里射出来,先落在沈青梧脸上,然后滑到她腰间那枚别在腰带内侧的玄铁令牌上。
令牌只露出一角,但他看见了。
他把刨子搁在旁边,把门拉开了些。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块被平平整整刨过的木板:“……进来。”
沈青梧侧身进了门。
贺平跟在她后面。
那男人看见贺平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三人穿过一间堆满了木料和半成品棺材的后堂。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松木和桐油的气味,锯末落在脚底下,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响。
墙边靠着几块还没上漆的棺木,木头是新的,刨痕清晰,闻着有一股松脂的香气。
男人把她们领进一间更小的屋子,屋里只摆了一张条凳一张矮桌,桌上摊着半碗凉透的粗茶和一本翻开的旧书。
他把桌上的书收了,腾出位置,又给沈青梧和贺平各倒了一碗水。
水是凉的,从桌上的粗陶壶里倒出来。
“坐。”他说。
沈青梧在条凳上坐下来。
男人在她对面坐下,刨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刨身的两端。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也不催她说话,就那么等着。
沈青梧从怀里掏出那枚令牌,托在掌心,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陈五低头看了看令牌,又抬头看了看沈青梧。
他的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了好几息,然后他伸手把令牌拿起来翻到背面,看见了那个模糊的“烈”字。
他把令牌翻回来放回桌面,退回沈青梧面前。
“你是谁?”他问。
“沈青梧。沈烈的女儿。”
陈五的两只手搭在刨子上没动。但他的指腹在刨身的木面上轻轻搓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一种已经很久没有确认过的东西。
“十一年了。”他说。
“是。”沈青梧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只堆满刨花的木箱里翻出一叠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他走回来把油布包放在桌上掀开,里面是几封已经拆阅过的信,信纸边角都磨毛了,叠痕处有些地方裂开了小口子。
他挑出最上面一封递给沈青梧。
沈青梧接过去展开来看。
信是苏予安写的,落款是昭明二十四年春。
信上只有几行字:“陈五,京城柳树屯,安息堂。此去蛰伏,无令不启。他日有人持令牌来,即我护国公府后人。届时听其调遣。予安顿首。”
信纸边缘有茶水渍过的痕迹,年月久了洇成浅褐色。
沈青梧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油布包里,推回陈五手边。
他没有收起来,只是把油布包重新包好搁在桌角。
“苏先生说你手稳。”沈青梧说。
陈五垂眼看着桌面上那叠油布包。
“做棺材的,手不稳不行。棺材板哪怕偏一丝,合口的时候就盖不严。
死人躺在里头,漏了风不好。”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跟刨木头一样平整。
“苏先生还说你沉得住性子。”
陈五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法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眼皮底下的肌肉确实动了。
“沉不住的人干不了这一行。跟死人打交道,急不得。”
沈青梧没有再问别的。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名册,翻到“寒鸦”那一页,在朱砂圈旁边添了一道小勾。
笔墨干了她合上册子站起来,冲陈五点了点头。
“往后有消息,我会让人来传。”
陈五把她们送到后门口。
他站在门里面,门只开了半扇,半个身子隐在暗处。
沈青梧走出门的时候他开口叫了一声:“……小姐。”
沈青梧回头。
陈五站在门缝里,大半张脸在暗影中,只有一道窄光从门缝漏进来落在他眉骨上。“苏先生叫等的那个人,等了十一年。今日等到了。”他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说完了,“小姐往后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托人带句话到铺子里就行。我每日都会开一次后门。”
沈青梧看着他门缝里那张瘦长沉默的脸,看了两息,然后点头:“好。”
她转身走了。
走出后巷的时候贺平跟在她后面半步,沈青梧走着走着忽然问:“贺叔,你觉不觉得,苏叔找的这些人,都是闷葫芦?”
贺平走在她身侧,目光扫着巷口的方向。“苏先生找的人,大概都是能等的人,这样的人自是不需话多。”
沈青梧沉默了一会儿。
走出巷口的时候日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了她一脸,她眯了眯眼。
“我爹当年也是这样。”她说,“我看了他那些公文底稿,一行废话都没有。他找的人也是这样的。”
贺平没有接话。
他只是走在她旁边,依然是半步的距离。
马车驶回京城的时候日头偏西。
沈青梧靠着车厢壁把名册翻开来看了一眼,北境暗桩名录上——青雀和寒鸦,画了两个圈,打了两个勾。
还有十几个名字等着。
青州、京城、江南三本名册还没动。苏予安留下的这四本册子像四棵枯了十一年的老树,她每翻一页就是在浇一瓢水。
可她有的是时间。
她才十四岁,往后的日子还长着。
她合上册子,从车帘缝隙里看见贺平赶车的前背影,宽厚的肩膀在暮色里稳稳地架着缰绳。
她靠着车厢壁微微闭了一下眼。
马车穿过暮色里的京城南门,拐过长街,在摄政王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
青黛提着灯笼在门口等着,灯芯在风里摇摇晃晃地亮。
看见马车停稳就跑过来掀车帘,比划着“姑娘回来了,饿不饿,厨房炖着热锅子”。
沈青梧跳下车的时候夜风扑了她一脸,她裹了裹棉袍领口,回头看了一眼贺平。
他正在弯腰拴马,粗壮的背影在灯笼光里投下一大片暗影。
她没等他,径直走进了门洞。
青黛提着灯笼跟在她旁边一蹦一跳的,暖光在她肩上晃来晃去。
进了屋她把名册摊开在桌面上,翻到“寒鸦”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陈五,安息堂,棺材铺伙计。
十一年沉默,每一句答话都短得像刨花。可靠。
苏予安批注的那句“沉得住的性子”旁边,她用朱笔添了一行细小的字:“已面,可用。需后续对接。”
写完她搁下笔,把那本名册放在桌上晾着墨,转身去吃饭了。
当天夜里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青州城外大雪纷飞,她站在雪地里等一个人来。
这一次她没有被冻醒,她站在雪里安安静静地等着,脚底下的雪慢慢变暖了,像有人在她脚边烧了一盆看不见的炭火。
她低头去看的时候,雪化了,露出一小块青石板地面。
石板上刻着四个字,不是“护国公府”,是她爹信末尾的那一句——
“像你那件小棉袄里絮的棉花。”
她蹲下去摸了摸那几个字。
石面是暖的。
然后她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廊下的灯笼还亮着。
炭盆里的火只剩一层暗红的余烬了。
她翻了个身把名册从枕下抽出来摸了一下封皮,封皮还带着她入睡前的余温。
她闭上眼睛又睡了一会儿。
梦里没有大雪了。
只有一片暖融融的、干燥的、像棉花一样铺满了天地的光。
她走在那片光里,身后半步的地方有脚步声跟着。
不远不近,每一步都踩在她脚印旁边一个拳头宽的位置。
她走着走着忽然弯了弯嘴角。
那个梦很长,长到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纸透进来的光白晃晃地铺了一床。
青黛在隔壁灶房烧水的声响从墙那边传过来,暖暖的、家常的。
沈青梧坐起来把被子叠好。
她把名册从枕下拿出来摊开看了一眼,墨迹已经干透了,朱砂圈旁边的细勾红得稳稳当当的。
她翻到第三页,看下一个名字。
窗外檐角的冰凌滴了一滴水下来,啪嗒落在窗台上碎成细小的几粒。
日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半边脸来,照着那片水渍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