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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青雀 沈青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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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梧在第二日午后去了甜水巷。
上午她把那本《北境暗桩名录》翻了三遍,把“青雀”那一页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本名赵春娘,原籍青州,昭明十八年入护国公府暗桩序列,代号青雀,当前身份是南市一家胭脂铺的女掌柜。
册子侧边用极细的墨笔批注一行小字,笔迹削瘦清秀,一看便是苏予安的手笔:“铺名‘春色如许’,后院第三间,敲门三长两短。”
她把册子合上收好,换了那件靛蓝棉袍,外面罩一件半旧的鼠灰色短褂,头发还是用那根桃木簪子挽着。
青黛也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头发梳成两个小抓髻,站在门口等她的时候不停踮脚往外头张望,像只关久了忽然能出门的小雀。
萧衍今日没跟着。
出门前沈青梧去了前院一趟,看见他正站在库房门口清点昨日从砖窑搬回来的东西。
几只木箱敞着口摆在廊下,他半蹲着把锁子甲一件一件取出来抖开检查,甲环在日光下碰出细碎的叮当声。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一眼,还没开口,沈青梧便说:“你今日留在府里,把东西清点入库,名册要抄一份备份。我带青黛出去。”
萧衍蹲着没动,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
“去哪?”
“南市甜水巷,找一个人,半日便回。”
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低头继续检查手里那件锁子甲,把一枚松脱的甲环重新按回环扣里去。
“有消息随时递回来,贺平在南市那边有熟人,叫他跟着。”
沈青梧没推,转身走了。
贺平果然已经在府门外等着了。
他没穿那身短打,换了一件半旧的灰羊皮袄,腰里别着短刀,看起来像个从乡下进城的贩夫。
只是那副宽肩膀和横贯了下巴的刀疤怎么都遮不住。
他离她们十来步远跟着,不远不近,像一道粗壮的手影。
两个人穿过京城冬日的长街往南市走。
今日日头比前几日好些,薄薄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积雪的屋顶上泛着柔和的亮。
青黛走在沈青梧旁边,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卖糖葫芦的推车自她们身边经过,红艳艳的果子裹着透亮的糖壳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烤红薯的铁桶冒着白汽,香气顺着风飘了半条街;卖热汤面的摊子上支着铁锅,里面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地往上蹿。
青黛每经过一个摊子都要慢半步,眼睛跟着热气飘一下,但没停下来。
沈青梧走着走着偏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慢了一拍。“饿了?”
青黛摇头,但肚子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小哑巴的脸唰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比划着:“没有,奴婢不饿。姑娘别花钱——”
可沈青梧已经走至卖烤红薯的摊子前。
她从袖口摸出几个铜板,跟老汉换了两个热腾腾的红薯。
红薯烤得皮都焦了,裂口处冒出金黄色的瓤,白汽从裂缝里呼呼地往外冒。
她包在手心里烫得来回换手才拿稳,一个递给青黛,一个自己掰开吹了吹气咬了一口。
甜糯滚烫的薯肉在舌尖化开来,烫得她吸了一口气又舍不得吐。
青黛接过去的时候愣住了。
小哑巴捧着那个红薯看了好一会儿,低头咬了一小口。
她咬着那一口的时候腮帮子鼓着没动,嘴角慢慢翘起来,翘了老半天才肯咽下去。
两个人站在烤红薯摊旁边各啃各的,路边的积雪映着日光白晃晃的。
沈青梧把最后一口薯皮也嚼了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继续走。
青黛跟在她旁边,小口小口地啃着红薯,咧着的嘴角一直没压下去。
甜水巷在一条主街背后。
她们拐进巷口的时候热闹的声音一下子远了些,像是被巷子口两边的砖墙隔住了。
巷子窄得只容得下二人并肩,两侧的墙根底下积着没化的旧雪,雪面上印着几行细碎的爪印,是路过的野猫留下的,沿着墙根一路延伸进去。
沈青梧数着门牌走到第七家停下来。门板半掩着,门楣上悬着一块半旧的木牌,淡粉色的底子上描着四个金边字——“春色如许”。
风把招牌吹得微微晃了晃,上面描的金边被日晒风吹磨得有些褪色,可字还是清晰的。
铺面不大,透过门板的缝隙能看见里面暖融融的灯火和货架上层层叠叠的瓷盒木瓶,一股淡淡的脂粉甜香从门缝里漫出来。
沈青梧推门进去。
铺子里比她想象中暖和。
墙角立着一只小铜炉,炭火烧得红通通的,热气裹着脂粉香弥散在空气里。三排木架靠墙码着,每一层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盒,盒盖掀着半截露出里面深浅不一的红色膏体。
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漆得光亮的柜台,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面铜镜,镜边雕着缠枝莲花。
柜台后面坐着一名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一件藕荷色夹袄,领口盘着细密的如意扣,乌黑油亮的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在脑后绾了个髻,鬓边留了两缕碎发松松地垂着。
面容白净柔和,五官说不上多出挑,可凑在一起有种极妥帖的温润。
她正低头剥着一颗桂圆,指尖细白,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剥出来的桂圆肉放在一旁的青瓷小碟里。
她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目光先扫过沈青梧的衣裳,又扫过青黛的小丫鬟打扮,最后才回到沈青梧脸上。
“姑娘买什么?”赵春娘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青州口音,尾音微微往上挑。
沈青梧没有说买东西。她走到柜台前面站定,从袖口里摸出那枚玄铁令牌托在掌心,端端正正地递到赵春娘面前。
令牌的铁面还带着她袖子里的温度,在铺子的暖光里泛着沉沉的暗色,“护国公府”四个字朝上。
赵春娘手里剥桂圆动作停住了。
她盯着那枚令牌看了三息。
三息之内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做生意的柔和的、带笑的、客客气气的脸。
可她剥桂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圆滚滚的果肉和碎壳从指尖滑落,咕噜噜滚在柜台上打了个转才停住。
然后她抬头重新看向沈青梧。
这一次她的目光从沈青梧的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的轮廓,从嘴唇的轮廓看到她站在柜台前的整个人的站姿。
那双杏眼里的东西在变,从客套的、营生的、习惯性的微笑里慢慢沉淀下去,沉淀成一种更重的东西,沉到她眼底最深处才停住。
“姑娘哪来的令牌?”
“我爹留给我的。”
“你爹——”
“沈烈。”
赵春娘的手指攥了一下柜台边沿。
柜台是厚实的红松木板,边沿被无数人的袖口磨得光滑油亮,可她的指甲还是抠出了一道极浅的白印,陷在木头纹理里。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腮边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松开。
她慢慢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把剥了一半的桂圆放进碟子里,擦了擦手,走出来。
她走到铺门前面,把半开的门板合上。
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沉的嘎吱响,铺子里的光线暗了几度,只剩铜炉里的炭火和柜台上一盏小油灯的光照着。
赵春娘转过身来看着沈青梧,目光在沈青梧脸上又过了一遍,这一次更慢,像是一个人在仔细地、一寸一寸地确认一件等了太久的事情。
“……公爷家的小姐?”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青州口音更明显了。
“沈青梧。”
赵春娘的眼眶红了。
那双杏眼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在眼睫边沿堆了一层薄薄的亮光,可她没有让它淌下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青梧,两只手交握着攥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白。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对着沈青梧微微矮了一下身,那个矮身的幅度带着旧式的、沉甸甸的敬意。
“小姐如何找到这里?”赵春娘直起身来问,声音还是稳的。
“苏叔留了册子,在北境暗桩名录上,你的代号为,青雀。”
赵春娘的睫毛动了一下。“苏叔”两个字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交握的手指松了半寸。“苏先生他还——”
“还活着。”
沈青梧说,“他在城外养伤,等这边稳了,便去接他回来。”
赵春娘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铺子里的脂粉香混着铜炉的热气,油灯的火苗在她低垂的眉睫上跳了一小下。
然后她抬起头来,转身往铺子后面走,走了两步回头冲沈青梧招了招手:“小姐请随我移步至后院说话,店头非说话之地。”
沈青梧跟着她穿过铺子后面一道窄门。
门框低矮,她微微低了低头才过去。
门后是一条短廊,短廊尽头连着一方小院。
院子不大,三四步见方,收拾得利落干净。
墙角种着一丛修竹,冬天的竹叶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淡光里泛着细碎的银白色。
院中间的石板地面上扫得不见一片落叶,晒衣绳上搭着两件手洗的衣裳,冻得硬邦邦的,在风里微微晃着。
院子靠东有一间小屋,门窗关得严严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
赵春娘推开门让沈青梧和青黛进去,自己最后进来把门带上。
屋里比前头铺子更暖和,炭盆烧得通红,铁罩子压在上方防止火星迸溅。
靠墙一张窄榻,铺着靛蓝色的粗布褥子,叠得整整齐齐。
榻边一张旧木桌,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簿册,边上搁着半盏没喝完的茶。
墙角一只木架,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摞布匹和几盒没有标签的瓷瓶。
赵春娘给沈青梧斟一杯热茶,又给青黛一杯。
花茶,茶叶在水里舒展成淡绿色的细芽,浮在澄澈的茶汤里,几朵干茉莉随着水汽缓缓翻了个身。
青黛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捧着碗沿暖手,小口小口地抿着,鼻尖被热气扑得微微发红。
赵春娘在沈青梧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长,吐得慢,像是在把十一年来的许多东西从身体里慢慢呼出去。
“小姐,奴婢是在护国公府出生长大的。奴婢的娘是府里的丫鬟,伺候公爷的书房。爹是马房的管事,给公爷喂了十七年的马。公爷出事那晚,奴婢爹娘都在府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可交握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指甲嵌进掌心里。
“奴婢当时回青州老家探亲,躲过一劫,后来我托人打听……爹娘都没出来。”
她停了一下,垂下眼。
茶碗里的热气飘起来模糊了她半边脸。
“苏先生托人找到奴婢时,是在第二年春。他差人给奴婢带了一封信,信里夹着这间铺子的地契和十两银子,信上只留一句话——‘留京,等。’”
“你便等了十一年?”
“是。”赵春娘抬眼看着沈青梧,“我不知道等谁,苏先生信上没细说。可我知道护国公府的人不会无缘让我等,所以我就开着这间铺子,开了十一年。头三年难,铺子开起来没客人来,我拿带出来的那点东西当了又当,熬过来了。后来南市的妇人们慢慢知道我这里的胭脂是自己调的,比街上卖的好用,生意才一点点好起来。”
她笑了笑,那个笑很淡,可眼底的亮是真的。“小姐倘若再早来半年,奴婢这铺子还赔着钱呢。”
沈青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花茶的香味从舌尖漫开,清清淡淡的,咽下去的时候在喉咙里留下一丝回甘。
她把茶杯放下,从怀里掏出那本名册翻开到赵春娘那一页,指腹点着“青雀”两个字。
“苏叔在册子上写你是北境的暗桩,你在北境做什么?”
赵春娘微微倾身靠近一些,声音压低。
她说话的时候姿态自然而然地调整了一下,从方才那个柔和的胭脂铺女掌柜变成一个运筹帷幄的女探子,眼底的光从温润变成审视,连坐姿都往前挪了半寸。
“北境三座军镇,榆林、定边、安北。奴婢在那里都埋了人。榆林县东街的茶铺掌柜是我当年从护国公府带出去的旧人,定边县的布庄老板娘是我亲手安进去的探子,安北县军营旁边那家酒馆的老板,是奴婢花了五年时间一步一步把他扶到这个位置上的。十一年来我把他们一个一个安进去,现在的北境铁骑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谁调兵、谁换防、哪座仓库的粮草空了、哪位将领跟京城这边谁走得近——奴婢都能在三天之内知道。”
“十一年。”沈青梧说,“苏叔让你等的时候,没有告诉你等谁?”
“没有。”赵春娘摇了摇头,“苏先生说,到时候拿着令牌来的人便是奴婢一直等着的人。我不用知道是谁,我只知道那人是公爷的后人就行。”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青梧的眉眼上,声音放轻了。
“小姐,您跟公爷真像。不是长相,长相您更像您母亲。是坐在这儿的架势,公爷当年坐在书房里听人回话的时候,也是您这样的。”
沈青梧没有接这句话。她合上册子收进怀里,站起来。赵春娘也跟着站起来。
“赵姨往后还在这间铺子里?”沈青梧问。
赵春娘被她这声“赵姨”叫得愣了一下。
胭脂铺的女掌柜当了十一年,被人叫过赵娘子、春娘姐、掌柜的,可这声“赵姨”落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什么软东西轻轻拍了一下肩。
那张白净柔和的面庞上有了一瞬间极快的、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表情,眼眶又泛了一层红,嘴角却翘了起来。
她笑了,那个笑比方才做生意的笑脸真得多,眼底堆了十一年的尘埃因这股笑一口气荡开了。
“我在这铺子里等了十一年,小姐何时来,奴婢都在。”
沈青梧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赵春娘还站在屋里的炭盆旁边,炭火的橘红映在她藕荷色的夹袄上,把她整个人拢进一团暖融融的光里。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嘴角翘着,一只手按在胸口的位置。
“赵姨。”沈青梧说,“北境那边,往后要动起来了。”
赵春娘站直了一些,按在胸口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答得干脆利落:“奴婢的人,小姐随时能用。三天之内,三座军镇的消息网自会送至姑娘面前。”
沈青梧点头,推门出去。
青黛跟在她旁边,小哑巴还捧着那杯没喝完的花茶舍不得放,边走边小口小口地啜着,腮帮子鼓鼓的。
沈青梧走回甜水巷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铺子半掩的门板,门板缝里漏出一线暖光落在巷子的雪地上,像一道细细的橘黄色的线在灰白的巷道上亮着。
她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走出巷口的时候贺平从旁边一家小茶馆的门口站起,手里端着的茶碗已经凉了。
他把碗搁在茶馆窗台上跟老板点了点头,然后不急不慢地跟在她们后面。
回到摄政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
廊下点了灯,橘红的光透过薄纸糊的灯笼在院子里洒了一圈柔和的暖色。
沈青梧走进客堂的时候萧衍正站在桌前,手里攥着一管细笔,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新裁的宣纸,左边放着那本《北境暗桩名录》原册,右边是他已经抄好的半卷副本。
字迹端正峻拔,收笔干净利落,每一行都匀得整齐。
跟沈青梧自己那歪歪扭扭连笔都拿不太稳的字放在一起,一眼便能看出是两个人写的。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把笔搁在笔架上。“见过了?”
沈青梧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他抄的那页名册。
“青雀”那一页他已经抄完了,字字分明地拓在崭新的纸上,连苏予安原册里那行削瘦的小字批注他都照着原样摹了下来。
她盯着看了两息才把目光移开。
“见过。赵春娘,她手里有人。北境三座军镇,榆林、定边、安北,每座县里都有她安进去的眼线,茶铺掌柜、布庄女掌柜、酒馆掌柜。”她顿了顿,“她说她等了十一年了。”
萧衍把名册合上放在案角,指尖按了一下封页。“如今等到了。”
沈青梧没有接这一句。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自己那本名册从怀里掏出来翻到青雀那一页,找到上午画的那个朱砂圈,在圈旁边又加了一道小勾。
勾尾细细长长地拖出去,算是“已面已用”的标记。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墨色饱满,她写完搁下笔,看了一眼萧衍抄的那页整齐峻拔的字,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册子上歪歪扭扭的连笔。
“你字写得好。”她忽然说了一句。
萧衍微微一愣。他垂眼看着沈青梧翻册子的手指,目光在她指节上那几道新磨出来的薄茧上停了一瞬,没有接话。
沈青梧把册子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明日我自己去京郊,那处荒林的兵已经挖出来了,还有三处没动。青州、北境、江南,一个一个去。”
“臣随您一同前去。”
“名册要抄备份,你今天晚上能把这四本都抄完?”
“……可。”
沈青梧推门走出去了。
廊下的风扑了她一脸,凉丝丝的,带着雪化之后泥土的潮气。
她裹了裹棉袍领口走回客房,青黛已经端坐在塌上。
小哑巴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冲她咧嘴笑。沈青梧走过去拍拍她那长了点肉的小脸。
青黛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抚摸着沈青梧方才摸过的地方,抬头冲她一笑。
沈青梧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涌进来吹了她满脸。
院子里的槐树在夜色里立着,枝丫上的积雪映着廊下的暖光,一串冰凌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尖端凝聚的水珠滴落在雪面上砸出一个小凹坑。
三处未动。
青州、北境、江南。
她会一个一个去挖。
她关上窗回到桌边坐下,把那本名册重新摊开。
灯火跳了一下,她把笔拿起来蘸了墨,翻开《北境暗桩名录》的第二页。
第二个名字——寒鸦,代号下面是一行住址,标在京城西郊一座小镇上。
她在寒鸦旁边画了一个圈,搁下笔,把那页纸晾了晾才合上册子。
不急。
路长。
窗外风又起了,雪沫从屋檐上被吹下来细细碎碎地落在窗台上。
沈青梧坐在灯下翻着名册,把今日见过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赵春娘,胭脂铺掌柜,等了十一年,手里握着三座军镇的眼线。她在这页边缘又添了一行小字:“北境可动。需时三日。”
写完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贴在胸口放好。
灯芯烧短了一截,火光在她脸上摇了摇。
她躺下去,把名册压在枕头底下,摸了一下枕边那枚空铁盒的边缘。
铁盒冷着,可她贴着铁盒的那只手的指尖是暖的。
窗外的雪沙沙地落在窗纸上。
她闭上眼睛,听见风在廊下低低地响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了一声极轻极长的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