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暗同尘》玉梦真

2、如果当初 只恨自己当

　　黎同还没回答，陶蓦抢先道：“姐姐好得不得了，美女大明星。可惜啊，我沾不到光，她都不允许我告诉别人她是我姐。”

　　黎同也没听妹妹说什么，而是对陶纪尘说：“你结实了不少。”

　　陶纪尘道：“在里面每天锻炼。”

　　听到“在里面”，黎同鼻子一酸。

　　这时，黎芳华拉开厨房推拉门：“去洗手，吃饭了！”又温柔地对陶纪尘说，“纪尘，今天多吃点，全是你爱吃的，红烧排骨、糖醋鱼……”

　　“还有我做的蛋挞！”陶蓦然挤过来邀功，“哥你可一定要吃，我学了三小时呢！”

　　说完拉着陶蓦然去卫生间洗手。

　　饭厅里已经摆好了一桌子菜。陶勇的手艺没得挑，红烧排骨酱色油亮，糖醋鱼浇了滚烫的糖醋汁吱吱作响，土豆炖牛腩咕嘟着热气，旁边还搁了一盘清炒芦笋和一锅乳白色的鲫鱼豆腐汤。

　　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五副。黎同和陶纪尘相对而坐。

　　陶纪尘的手指修长，握着筷子，指节上有一层长期劳作而形成的粗糙的茧。她看到了他的茧，在脑海里搜刮着监狱里的劳动改造内容，不知道他这六年都做了些什么。

　　如此近距离地相对，她发现他看她的时候，仍像从前一样，安静、克制，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好像他从未为她坐过六年牢，好像他们之间横亘的不是两千多个日夜而是昨天。

　　饭桌上，陶勇见陶纪尘对黎同冷冷淡淡的，便说：“这些年这个家里多亏你姐。前些年你就对她没有好脾气，现在你得学会感恩了。你奶奶得癌症，要不是她出钱，哪有钱治……”

　　“陶叔，别说这些了。”黎同微笑着说，“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陶勇并不知道儿子做牢的真相，他以为儿子真的是因为和别人发生了矛盾一时冲动。

　　陶纪尘没有接话，他不喜欢听别人在他面前提到黎同时说“你姐”。

　　还是学生时，有兄弟对他说：“你姐真是大美人啊，帮我介绍介绍吧。”他从此把那人拉黑再不联系。

　　他烦听到任何人说“你姐”，尤其是男人和家里人。

　　但因为有陶蓦然这个可爱精灵，饭桌上的气氛还是很好。她一口一个“哥你吃这个”“哥你尝尝那个”“哥你想去哪里旅游，我存了压岁钱，我请你”……

　　黎芳华坐在陶纪尘旁边，每隔两分钟给他添一次菜，鱼肚子上的肉剔了刺放进他碟子里，排骨挑瘦的夹，汤盛了满满一碗晾在旁边。

　　陶勇喝着白酒，偶尔跟陶纪尘碰一杯，父子俩喝得沉默，但酒杯碰在一起的声响清脆又踏实。

　　黎同话很少，只是在大家笑的时候跟着扯起嘴角。

　　她悄悄看着对面的陶纪尘。他吃饭的姿势没变，腰背挺直，碗端起来送到嘴边，咀嚼的时候几乎不出声。

　　从前在寄宿的中学食堂里，他就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周围人声鼎沸，他一个人吃得专注又认真。

　　那时候她常常主动坐到他身边去，因为黎芳华交待，要好好关照这个弟弟，他被妈妈抛弃了，很可怜。

　　那时，他抬头看她一眼，也不多问，继续吃自己的。她就坐到他对面，陪着他安静地吃饭。

　　一开始，他们关系并不好。主要是他，不喜欢突然住进来的这对母女，他甚至说过“我有自己的妈妈，我也不需要姐姐”。

　　但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如此在乎她的？她记不清了。

　　直到那晚她遇到恶魔无赖，他替她挡下一切，她才知道，这个异父异母的弟弟，也有把她这个姐姐放在心上。

　　那时他才十八岁，竟然就像个男子汉一样了。

　　“姐你想什么呢，筷子都快戳鼻子里了。”

　　陶蓦然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黎同低头一看，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停在半空，酱汁滴在桌面上。她赶紧把肉放进碗里，尴尬地笑了笑。

　　“我不能吃太多，怕长胖。”

　　对面的陶纪尘关切地看了她一眼，她这么瘦！但很快，他的眼神又恢复了平静。

　　晚饭后，陶蓦然抢着洗碗，袖口挽得老高，围裙系了个蝴蝶结，站在水池前哼哼唧唧地唱歌。陶纪尘陪她一起。

　　黎芳华和陶勇在客厅里看一档家庭调解类综艺，电视里吵得热闹，两个人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讨论两句“这个婆婆太过分了”“那媳妇也不对”。

　　他们是想把陶纪尘也吸引过来，一起聊聊天。他们总觉得，陶纪尘的话太少了。

　　虽然以前他就沉默寡言，但现在，他们两夫妻觉得这是个问题。

　　可陶纪尘洗完碗后出来，只说了一句“爸，黎姨，我先上去了”就上楼了，并没有停留。

　　陶蓦然陪着他一起上楼，带他参观房子，告诉他他睡哪间房。

　　黎同也上了楼。

　　别墅的天台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当初买这栋房子的时候，她第一眼看中的就是这个露台，开阔、安静、视野好。站在栏杆边能望见半个湖面，入夜后水面上倒映着远处社区的灯火，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金箔。

　　她推开玻璃门，夜风迎面扑来。九月的风还带着夏天的余温，软软的，吹在身上很舒服。她走到栏杆边，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扶手上，望着一湖碎金的灯光发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但心跳快了。

　　那道脚步声她认得，六年过去了，她还是能从一堆脚步声里精准地分辨出他。他的步子比一般人稳，也很轻，要认真听才能听到声响。

　　从前她要高考的时候，他从她身后经过总悄无声息，忽然递过来一杯热奶茶，吓她一跳。

　　陶纪尘走到她旁边，隔着半臂的距离，也把手臂搭在栏杆上。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站着，谁也没先说话。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岸边草坪修剪过的草腥气。远处的城市灯火铺陈开来，层层叠叠地亮着，近处的湖水映着碎光，一漾一漾的。

　　黎同先开口，直截了当的一句道歉：“对不起。”

　　陶纪尘没接话。他不喜欢听她说对不起，不喜欢她对他有愧疚。

　　黎同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如果不是为了我，你现在应该……”

　　她说不下去了。那些可能性堵在嗓子眼里，每一个都滚烫、尖锐、带着刺。

　　全国排前三的理工大学的毕业证书，导师推荐的研究生名额，实验室里通宵达旦做出来的课题成果，还有原本该属于他的、坦荡明亮的、毫无阴翳的人生……

　　这些都因为他介入她的人生而毁掉了。

　　“没有如果，”陶纪尘说，声音平淡，“过去了就算了，我从来没后悔过，也从来不希望你因此对我有愧疚。”

　　但黎童仍带着愧疚看着他：“如果我当初不软弱，大胆报警，也许不会走到那一步。”

　　可那时候，她正准备出道，她不能有任何不好的新闻，哪怕她是受害者。社会没有给予女人这方面的理解和包容。如果事情真闹出来，她也许能得到少得可怜的同情，但更多的只会是闲言碎语和□□羞辱。

　　所以面对恶魔，她只能选择一步步退让。

　　“黎同。”

　　他叫了她的名字。全名，两个字，声音低低的，但很有力道。

　　他转过头看她：“我只恨自己那时太小，没有能力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