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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远镖 午前,何管 ...

  •   午前,何管事从永顺回来,顺手把一张新抄的固定车户名录放到总号案上。

      宜娘正同掌柜对染坊上月的靛料数,问何管事:“永顺那边怎么说?”

      “名录补齐了。周镖师不在,是赵总镖头让账房抄的。”何管事翻开名录,把其中两户名字指给掌柜,“今早东边有趟四县的货走了,周镖师也跟着去,押后车。说来回十一二日,这几户若临时缺车,先找旁边两家补。”

      宜娘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住:“周成也去了?”

      “去了。”何管事看她一眼,“姑娘昨日才同他核过单,他没提?”

      “公事核完就走了。”宜娘把手指从算盘上收回来,“东边哪条路?”

      “走四县那条官道。听说永顺常走,宿头都是熟的。”

      “十一二日?”

      “赵总镖头那边这么说。”

      宜娘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核靛料。掌柜报到下一笔,她拨错一颗珠子,指尖顿了一下,又按原数重新拨过。何管事已经转去同伙计说车户的事,她把那几行数算完,昨日下午周成站起来时那句“我回永顺了”又钻进脑中。

      昨日才说过“想过”,才说过“不全是公事”,今早人已经出了城。

      这趟镖是真差事,永顺缺人,周成本来就靠走镖吃饭,近来又已经恢复了几趟短差。可偏偏是今早。宜娘想发火,连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都找不出来,只把算盘往自己这边拉近些,继续核下一笔。

      巳时将过,徐宅前院已经备好茶。沈夫人带着沈和来时,徐夫人照旧在正厅陪着,话说到一半,借口看厨房的点心,让两个年轻人在敞着门的东次间里说几句。阿绣和沈家的婢女都守在廊下,隔着一道花格门能看见人影。

      沈和今日穿一件淡青直裰,坐下后问的第一件事却是徐家染坊:“上回姑娘说春染的青料容易受潮,这几日可顺利?”

      宜娘答了几句。沈和听得认真,问到月底出货的日子,也能接得上本地几家布行的行情。谈过生意,他自己笑了笑:“每次来都说账,说得像我只会拿算盘见人。”

      宜娘也笑了一下:“你若一句账都不问,我反倒要疑心前两回都是装的。”

      “那不敢。”沈和端起茶,“我母亲昨日还说,真议到后头,也不能叫徐家的生意到你手里反倒停了。她管沈家的内账管了二十多年,最烦有人拿‘成了亲’三个字把人从账桌边赶开。”

      宜娘指尖在杯沿停了一下:“沈夫人真这么说?”

      “原话比这个还重些。”沈和笑道,“我没敢全搬来。”

      这话听着舒服。徐家的账仍归她自己管,长子随徐姓的事已经谈过,住处也可以商量;沈和懂外路,也肯承认她在徐家的位置。真把日子往后排,他去谈长单、跑码头,她照旧守总号、染坊和铺面,母亲也有人照应。沈家给出的每一样都落得到实处。

      沈和说起沈家平日也常跑邻府:“近的一趟七八日,远些也要十来日。出门前我都会把大概归期留给家里,路上若耽搁得久,也托熟行捎句话回来。做外路的,日子说死不成,总不能让家里连个大概都没有。”

      宜娘抬眼:“每回都能捎得到?”

      “未必。”沈和道,“有熟商、回程车便托一声,实在碰不上就算了。只是出门那日总得说清往哪边去、约几日。家里有人等,晚了自然要惦记。”

      宜娘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刚入口,何管事早晨那几句话又挤了回来。周成走东边四县,来回十一二日。她知道这些,全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昨日那个人坐在她面前,承认“想过”,承认“不全是公事”,回永顺以后便接了镖,连一句明早要走都没留下。

      她前几日才问过周成,是不是别人叫她退一步,她就非要走得看不见人。那人倒真会做给她看。

      沈和问:“姑娘是不是嫌我常往外跑?”

      “不是。”宜娘把茶盏放稳,“做生意哪有总守在一处的,我只是问问。”

      沈和点头,又提起徐夫人:“伯母这里只有姑娘一个女儿。以后真有婚事,照看娘家也是应当的。哪边有事就在哪边住几日,总不能为了规矩把老人家丢在空宅里。”

      宜娘望着他。沈和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常,像在谈一件早就该算进日子里的家常事。他确实很好,家世相当,样貌端正,做事明白,连她最在意的徐家家业和母亲都肯放进往后的日子里考虑。

      她可以想象同这样的人过日子:清晨各自忙自己的事,夜里一桌吃饭;他出外路会留下归期,她照常去总号看账;逢年过节两家往来,母亲老了仍住在熟悉的宅子里;几年以后,也许会有一个姓徐的孩子在院里跑。亲族问起这门婚事,每一件都有现成的话可答。

      若她喜欢沈和,这些已经够好了。

      可沈和坐到今日,几次起身告辞,她都照礼把人送出去;昨日周成只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寸,她便叫住了人。她甚至追着问周成,看自己时究竟想过什么。那两个字——“想过”——此刻又从耳边钻了回来。

      宜娘把目光移到窗外。廊下阿绣正低头理袖口,沈家的婢女捧着一只漆盒站在另一边。她这几回相看做得实在难看,沈和每一次都认真来,认真答,连往后的日子都一点点往她关心的地方让;她却一回回坐在这里,拿这个人试自己,看样样合适能不能把另一份心思压下去。

      船难以后,周成的身体和男籍她已经知道,旧药也一路问到了青石岭;沈和又真真实实坐到了她面前,哪里都挑不出值得回绝的错。到了第三回,她再也没法告诉自己,只是因为没见过真正合适的人。

      午饭前沈家告辞。宜娘照礼送到二门内,沈和临走时朝她拱手:“今日又占了姑娘半日。下回若有机会,我给你带邻府那边新出的蓝布样回来,他们今年换了一种染法。”

      宜娘胸口一紧,仍照常回礼:“沈公子费心。”

      她把话停在这里。

      徐夫人陪沈夫人往前院去,宜娘却转身回了东次间。阿绣正要叫人撤茶,她道:“先放着。我坐一会儿。”

      阿绣看了她一眼,应声退到廊下。

      屋里一下静了。沈和方才坐过的椅子还在对面,茶盏里剩着半盏凉茶。那句“下回若有机会”也留在这里。沈和显然还把下一回当作一件可以自然发生的事。

      宜娘坐回原来的位置,手搭在桌沿,久久没去碰自己的茶。

      沈家肯让长子随徐姓;她嫁过去仍能管徐家;沈和出门会留归期,也愿意把母亲的晚年算进以后。连夫妻成亲生子,放到亲族和街坊眼里,也是一条人人看得懂的路。她先前怕的那些事,走这一条路,大半都有答案。

      她真的认真试过了。

      第一回在河埠,她告诉自己只是见得少。回府以后又见了两回,问家业,问住处,问孩子,连夫妻同房都逼自己想过。沈和一次比一次合适,她心里那个人却一次也没换。

      宜娘低下头。两滴眼泪落在石青裙面,很快洇成深色的小点。她低着头,任那两点湿痕留在那里,鼻腔酸得发痛,喉咙也一阵阵发紧。过了一会儿,她才从袖里抽出帕子按住眼睛。

      为什么偏偏要这么难?

      她只是喜欢上一个人,母亲、徐家的香火、外头的嘴、周成那张男籍、那副至今说不清将来能不能有孩子的身体,竟全跟着挤了进来。若心里装的是沈和,她今日只需要点头。偏偏她真正想等归期的人,今早连一句话都没留,已经走到了城外。

      眼泪从帕边又滚下来。宜娘咬住唇,胸口发闷,忍了片刻还是抽了一下气。她坐在那里哭了一阵,声音压得很低。等眼睛发涩,她才把帕子放下来。

      对面的凉茶还剩半盏。

      沈和没做错任何事。正因为他什么都没做错,她才更不能把人继续叫来,一回一回陪她试这颗不肯听话的心。再有第四回,难看的便不是她自己,是她在拖一个无辜的人。

      宜娘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阿绣听见动静进来,看到她眼睛红着,嘴唇动了动。

      “洗把脸。”宜娘道,“我去见母亲。”

      阿绣去取温水。宜娘净过脸,在眼角压了凉帕,等红意退了些,才去了正房。

      徐夫人已经换了件家常衣裳,正在取腕上的镯子。见宜娘进来,还当她要说今日相看的事,便道:“这回总该看清些了?沈家那孩子说话稳,人也懂事。他母亲今日还特意同我说,不会拦你继续管徐家的账。”

      宜娘站在桌边:“娘,这门亲事不用再谈了。”

      徐夫人的手停在半空:“什么?”

      “回了吧。”

      “今日哪里不合?”

      “没有哪里不合。”

      徐夫人把镯子放到妆奁边,转过身看她:“既然没有哪里不合,你前头见了几回也肯继续,今日怎么忽然就不肯了?”

      宜娘垂眼看着桌上的一方铜镜。镜面里只照到她半边袖子和母亲的手:“是我自己不愿意。”

      “为什么?”

      宜娘沉默了一阵:“我若已经知道不想嫁,还叫人家一回回上门,才是真的欺负人。沈和没做错什么,沈家也没亏待我们。娘替我回了吧。”

      徐夫人盯了她半晌:“你心里有人了?”

      宜娘抬起头。

      “我问你话。”

      “我现在说不清。”

      徐夫人的眉头皱起来:“说不清,却能把沈家回了?”

      “这个我能说清。”宜娘道,“我不想嫁沈和。”

      徐夫人看着女儿,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前头说再看看,今日又一口回绝。你这一趟回来,心思总是不定。一路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宜娘胸口一紧:“生意上的事都同娘说过了。”

      “我问的不是生意。”

      宜娘一下想起自己在南铺说过的那句话,嘴唇抿紧了。

      徐夫人见她这个反应,眼神更重:“你先回房,沈家的事我会回。别的,我总会问明白。”

      宜娘转身出了正房。

      她走后,徐夫人在屋里坐了一阵,叫来许嬷嬷:“上一趟路上,姑娘同谁走得近?可曾闹过什么?”

      许嬷嬷愣了愣:“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只说你见过的。”

      许嬷嬷想了一会儿:“若说走得近,还是周镖师。他受伤、落水以后,姑娘都管得紧。后来绕去青石岭问旧病,也是姑娘坚持要去。回府那几日,两个人说话比刚出门那阵客气得多,像都把火压着。”

      徐夫人抬眼:“还有呢?”

      “别的……”许嬷嬷摇头,“贴身的话我也没听见。”

      徐夫人收了话,让她出去。

      出府第三日,东边官道刚下过一场夜雨。

      天亮时后车一只轮陷进软泥,几个人下去垫石。周成睡了一夜借宿处的硬板床,左膝醒来时有些僵,清早两只手也冷。同行的人招呼她过去推车尾,她活动了几下手指,转身去灶边捧了半碗热水,等指节暖开才走过去。

      领头镖师看见她,笑道:“赵头难得肯放你出来,你倒真听话了。”

      周成弯腰去看后轮吃泥的位置:“他若在这儿听见,今晚能多喝半壶。”

      “夸你还不乐意?”

      “留着回去当面夸。”

      几个人垫稳石块,车夫扬鞭催骡。周成同另一名镖师抵住车厢后沿往前推,车轮碾上石块,从泥坑里带了出来。她左臂发力时只剩一阵轻紧,松手以后很快散了。她把沾泥的掌心在草叶上擦过,照旧去看封绳和车轴。

      白日里忙起来,路就是路。看车、认宿头、数货、交割,走错一处都要花银子补。到了夜里,人躺进县驿后院那间窄屋,外头只剩骡子偶尔刨地的声响,南铺那几句话又回来了。

      “那你呢?”

      “我还没想清楚。”

      还有宜娘听见“不全是公事”以后那一下没藏住的笑。

      周成枕着手臂望着屋梁,嘴角竟也跟着动了一下。到了这一步,她已经用不着再骗自己,说宜娘那些追问全是东家的关心。宜娘有那份心,这个答案比她在城西小院里想过的任何一种可能都更甜,甜得她胸口发软。

      若宜娘最后不选沈和呢?

      念头一起,后头的日子竟自己往前长。以后接镖以前,她也许能把大概归期告诉宜娘;回城时不必等徐家有货才能见面;南铺没有旧单,她也能进去坐半刻。宜娘若嫌她药效信写得像账,她就多添两句废话。哪怕什么都不做,只在一张桌边吃顿饭,也有一个人知道她哪日出门、哪日该回来。

      周成闭了闭眼。

      可高兴归高兴,后头那些账也跟着来了。

      真把婚事摆到桌上,她这边一个无亲无族的镖师,靠男籍在外立足;宜娘是徐家独女。单看身份,沈家那样的人家便比她顺当得多。周成信自己的本事:挣钱、护人、养家,她都做得来。真正压下来的,是身体。

      宜娘已经知道她是什么身体,可眼下的知道离真正做夫妻、过一辈子还远。周成自己连同谁做夫妻都没试过,旧药又把生育弄成一团说不清的账,到底估计也是无子的结果。沈和这样的男子能堂堂正正进徐家的门,夫妻生子也有一条人人看得懂的路。宜娘若嫁给这样的人,不必替丈夫守一个一旦漏出去便会牵动户帖、营生和徐家名声的秘密。

      这些,周成给不了那份确定。

      宜娘才十九,能算账、能做生意,婚后的日子却一天也没真正过过。她这会儿喜欢得真,周成更不能仗着这份喜欢,就当她已经把往后几十年的代价全想清楚。明知道前面有这么多坑,还顺势把人往自己身边拉,岂不是拿宜娘的年轻给自己壮胆?

      她可以拿自己的命下注,宜娘那一辈子轮不到她替人下注。

      周成翻了个身,手臂垫在脑后。这里头当然也有她自己的私心。真有一日宜娘被母亲、亲族、孩子和秘密压得后悔了,回头问她一句“你那时候明明知道,为什么不拦我”,周成未必受得住。现在退远些,至少不必亲眼看着那一天一点点走近。

      所以这趟镖出来得正好。沈家那场相看估计这会儿已经过了,宜娘可以安安静静看人,不必因为她昨日那几句多嘴的话急着作什么决定。沈和若真合适,她离远些,总比杵在眼前让宜娘越陷越深强。

      可这番道理在夜里说得再齐,胸口那点高兴也没全压下去。

      宜娘喜欢她。只这一件事,她想起来还是会笑。

      十二岁那年,她只想着怎么把第二天混过去,哪里会想到十六年后,会有个姑娘坐在南铺问她“那你呢”。当年那条路救了她的命,如今好不容易真想要一样东西,留下的代价却一道道横到眼前。

      周成盯着黑下来的墙面,低低吐出一口气。

      老天爷倒真会挑地方难为人。

      她伸手把薄被拉到肩头。明早还要验车轴,睡。

      次日上路时雨已经停了。周成照常押在后车,沿途遇见一段积水便下车看路基,手冷时捧热水,左膝活动开后也松了。领头镖师催程不急,原定的宿头全照旧走。白日里路、货、车和人把时辰填得很满;到了夜里,宜娘那一下笑仍会从缝里钻出来。她走得越远,越清楚这趟差只能把两个人隔开,隔不开自己那点心思。

      沈家的回话送出去后,宜娘照常在总号、染坊和南铺之间来回。

      月底前的两批绸要重新核色,染坊有一缸浅青出了偏差,她亲自去看过日光下的色差,又把返染的损耗重新算了一遍。沈家的事由徐夫人托媒人正式回绝。徐夫人对她比平时更留意,偶尔问一句南铺近来的短送是不是仍找永顺,宜娘只照公事答。

      回绝沈和这件事,她心里已经定了。母亲的疑心却留了下来;周成仍在外面,她连人回来以后,该从哪一句重新开口都没想好。

      几日后,一个从东边两县回来的棉布商到总号谈货,说起前两日那边也落了雨:“靠第三县那段官道泥得厉害,重车都慢。我们空车回来还多走了半日。”

      宜娘原本在看布样,抬头问:“哪一段?”

      那商人报了个驿名,又说:“过驿往西十来里最难走。今日太阳好,再晒两天便差不多了。”

      “雨下了多久?”

      “前夜下得急,第二日清早还飘了一阵。午后才透晴。”

      宜娘手里的布样停住:“那一段沿路可有避雨的地方?”

      商人看了她一眼:“有驿店,也有几处茶棚,跑熟路的车队都知道在哪儿歇。不过赶上半道落雨,淋些也是常事。”

      淋些也是常事。

      宜娘指腹在布边上来回抹了一下。周成落水那回烧得昏沉,后来一路咳了许久;青石岭回来,手冷和畏寒也一直没全退。赵宽既肯放她跑这趟,身体总该撑得住。可东边那场雨若正赶在车队走到半路,衣裳湿了,风再一吹,夜里住处又冷,她会不会重新咳起来?手脚若冷得发僵,还要不要帮人推车、查货?十一二日的路原本就比近郊长,这一场雨又会拖多久?

      宜娘问:“你们是什么时候过的?”

      “前日下午。”

      “重车若从那边回来,要慢多少?”

      “看货。”商人笑道,“两辆车的话,稳着走,多半也就耽搁半日到一日。”

      “若有人身子受不得寒呢?”

      话出口,宜娘自己顿了一下。

      商人倒没多想:“那就得在驿里多歇一歇。走外路最怕硬赶,真病倒了,比耽搁一日麻烦得多。”

      宜娘点了点头,把布样翻回正面:“这匹按你方才的价,再少一分我便收。”

      话又回到生意上。

      等客人走了,她回到账房,在废纸角上写下一个“十二”。笔尖停了一会儿,她又在旁边写了“十三”。

      若只是泥路,多半晚半日到一日。

      若周成淋了雨呢?

      她盯着那个“十三”看了半晌。青石岭回来时,周成手冷得快,活动以后才暖;赵宽这次既然肯让她出城,总不至于叫人冒着病硬赶。真要因为受凉多歇一日,第十三日也未必能到。

      宜娘把纸角翻过去,又翻回来,最终折好塞进账册里。

      她手里的归期只有何管事那句“十一二日”、一个外路商人的泥路消息,还有自己在这里越算越多的日子。

      另一笔货款仍得照常核。她拨了两遍算盘,把心思压回眼前的数上。

      回程棉布装好时,永顺的车队已经在外走了九日。

      返程比去时慢些。前两日的雨把一段官道泡软,车轮上挂着厚泥,众人午后才越过原定宿头前的石桥。周成沿着车边走了一段,鞋底泥厚得发沉,进客栈以后先把封绳和车轴看完,才坐在廊下刮泥。

      同行的年轻镖师从旁边经过,问她:“成哥,这趟回去还去城南喝酒不?”

      周成低头刮着靴底:“你请?”

      “我哪请得起。就是问问桂姐那事过去没有。”

      “人都把我甩了,你还惦记。”

      “十年老相好,说散就散,总得伤几天心吧。”

      周成抬头调侃:“你再替我伤心两天,这趟工钱分你一半?”

      年轻镖师立刻摆手:“那还是成哥你自己伤心吧。”

      人笑着跑了。周成把最后一块泥刮掉,起身去洗手。

      再有三四日就回府城。沈家那边若真合适,媒人这几日也该跑过一回了。她出来得这么干脆,本就是想让宜娘好好看那条路;如今真到了快回去的时候,心里却又开始猜结果。

      若婚事有了着落,徐家大约更用不着她。南铺短送已经有何管事和永顺对接,药效回单也有固定商路,连桂姐那层旧遮掩都收了。她该做的,是把剩下那点私心也收干净。

      可想到回城,第一个冒出来的还是宜娘。

      她忽然想起衣箱里那方小帕。已经洗净这么久,留着本就说不过去。沈家的事若真定下来,更该趁早还了。可以交给何管事,也可以找个伙计带过去,省得再见面又把话说乱。

      周成把手上的水甩净,站在廊下看着院里两辆蒙布车。

      真还回去,衣箱最上面便什么都没有了。

      她皱了皱眉,转身进屋。还不还,等回去再说。路还没走完,心里倒先替自己收起城里的东西来了。

      又过两日,总号上午收了三车新布。

      宜娘从库房出来时,正碰见何管事拿着一册短送账往里走。她让伙计把第三车的封签重核一遍,跟着何管事进账房,等手边两项事情都交代完,才像顺口似的问:“永顺东边那趟,该回了吧?”

      何管事算了算日子:“原定十一二日。听说东边前几日下雨,慢一日也正常。照程看,也就这一两日。”

      宜娘胸口那根弦绷着:“永顺这两日可收到过路上的口信?”

      “没听说。”何管事道,“这种十来日的熟路,没出什么事,多半也不特意往回捎信。”

      宜娘指尖在账页边停了一下:“那便是还不知道他们走到哪儿?”

      “只能照日子估。”何管事道,“若雨路耽搁,晚一日也有。”

      宜娘沉默片刻:“从哪边进城?”

      何管事抬头看她:“东门。那条路一向走东门。”

      “若今日没回呢?”

      何管事怔了一下:“明日、后日都有可能。押货在外,差一两日常见。姑娘是担心那批棉布?”

      宜娘垂眼翻开短送账:“随口问问。”

      她把账册拉到面前:“这两户临时车夫以后别再用,回单总缺名字。旁边那家虽然贵两分,账干净些。”

      何管事应下,低头记了。

      宜娘翻到下一页,笔尖落在纸上。窗外正有一辆车从街口过去,车轮碾过石板,她抬了一下头。只是一辆普通送货车,车声渐渐远了。

      她重新低下头,把这一笔写完。账页右上角记着今日的日期。

      第十二日。

      若东路那场雨真拖了一日,明日也该到了。

      宜娘蘸了墨,继续往下写下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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