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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问心 宜娘把那张 ...

  •   宜娘把那张夜送旧单单独压在账册上。

      午后的南铺照常开着门,前堂有人挑布,掌柜报着价,木尺在柜面上时不时碰出一声轻响。阿绣坐在靠窗的小几边誊月末要归总号的两页数,何管事刚从后仓回来,把认保人与车夫换手的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宜娘听完,道:“等周镖师来了再结这一笔。”

      何管事看了她一眼,抱着另外几册旧账去了前头。

      未时过后不久,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周成掀帘进来,手里还拿着宜娘昨日送去的素笺,折得方方正正,见了她便拱手:“徐姑娘。”

      宜娘目光在那张帖子上停了一瞬:“坐吧。”

      周成把帖子收进袖中,坐到长桌另一边。收到这张帖子时,她便想过,一张已经补齐大半的旧单,怎么还值得徐家专门下帖请人。眼下宜娘本人坐在桌后,桌上也确实压着那张单子。周成心里刚冒出来的那点念头很快落回纸面:“帖子说夜送旧单还有一处待核,是这一张?”

      “嗯。”宜娘把单子推过去。

      周成低头看了片刻。认保人的姓名已经补齐,原车夫送到西街后因家中有事换了同伴接手,换手时辰、接车人和最后收货的伙计都能对上。她用指节压住其中一行:“这便够了。原来少的是中途换手,何管事如今把人名和时辰补齐,这笔旧损耗也追不出别的。以后遇上同样情形,换车夫时把接手的人写进去,省得出了事两边都说货不是在自己手上坏的。”

      宜娘问:“还要送永顺留一份?”

      “这是徐家自己的短送单,不必。”周成把纸转回来,“若以后固定找永顺认保,再把双方各留什么写清。眼下这一笔到这里便能收。”

      “知道了。”宜娘把旧单留在桌上,转头对阿绣道,“你去一趟总号,把上月那册夜送簿取来,我晚些带回去。路过前头告诉何叔,这一笔可以归册了。”

      阿绣应声出了账房。门帘落下,前堂有人问一匹青绸能不能少两分银子,掌柜隔着门回了一句“不成”,声音清清楚楚。周成等了片刻,见宜娘把账册合上,便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寸:“那我——”

      “周成。”

      她停住:“在。”

      宜娘指尖按着旧单一角:“桂姐是谁?”

      周成搭在膝上的手收了一下:“你从哪里听到她?”

      “我问你。”宜娘抬眼,“桂姐是谁?”

      “城南一个熟人。”

      “熟了十年的相好?”

      周成看了她片刻,终于把昨日那张帖子和眼前这句话接到一处。她把刚挪开的凳子重新坐稳:“外头是这么说。”

      那股从昨日压到今日的火又往上拱,宜娘盯着她:“你在船上告诉我,城里还有一个人,替你守了十年。是不是她?”

      周成沉默一息:“是。”

      答案落下来,宜娘手下那张旧单轻轻一皱。两个“十年”早在昨日便被她对到了一处,真听周成亲口承认,胸口反而堵得更厉害:“她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她的。”

      宜娘盯住她:“你告诉她?”

      周成点头:“我十八岁刚做正式镖师时,永顺的人常拖我去城南。我起先拿旧疾搪塞,只付整夜的银钱,借她房里睡。去得次数多了,馆里的人起疑,她也怕我给她惹上官司和麻烦,逼我把话说清楚。”

      “这种事传出去,你在永顺这些年就全毁了。你十八岁便敢把命交给她?”

      “谈不上敢。”周成声音压得很低,“她已经起了疑,换一个陌生人同样得从头来过。我同她来往了几个月,至少知道她收钱做事有规矩。那时候我在永顺刚站稳,一个十八岁的未婚男人,次次跟着同僚进妓馆,却回回不碰女人,比固定有个相好更扎眼。她既然要替我挡那些眼睛,总得知道自己挡的是什么。”

      宜娘脑中只剩几件事:十八岁,城南,整夜的银钱,借桂姐房里睡。她问得很快:“她看过你?”

      周成摇头:“腰带以下没看过,我们也没行过房。外头那十年相好,是做给旁人看的。”

      宜娘压在纸角上的手松开,肩背也跟着缓了一点。那口气顺下去,她才觉出自己方才竟一直提着。这口气松得太快,宜娘脸上跟着发热,像被谁当场捉住了心思。她把旧单从手底抽出来,语气更硬:“可你还是亲口告诉了她。”

      “是。”

      “她问,你便肯说。”宜娘把纸边压平,“我问到她的时候,你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

      周成眉心微微收紧:“她替我守了十年,我也得替她守。我的事你问,我能答;她的名字不能随口往外说。”

      宜娘声音抬高半分,前堂恰好有人搬布经过,她压低嗓音:“船上那日,我连母亲都瞒着。那日出了什么事、旧药怎么回事,我一件都没往外说。青石岭也是我跟着你去的。到头来我问一个名字,你一个字都不肯说。”

      “我没这么想。”

      “那你想什么?”

      周成看着她:“她有自己的日子。她替我守口,我也替她守口。你要问我的事,我可以说;她叫什么,不能由我拿出去交代。”

      这话明明说得在理,宜娘却更难受。换成别人的秘密,她自己也会替人守着。偏偏正因为这个道理站得住,那十年才越发扎眼。周成十八岁时,已经肯把最危险的事亲口告诉桂姐;自己同她走过几百里,救过命,也求过医,知道这一切却始于一场谁都不想再经历的船难。

      宜娘问:“若那日衣裳没裂,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周成的视线落到桌面:“本来就不该让你知道。”

      宜娘指尖猛地收紧:“什么叫不该让我知道?”

      “那趟镖交完,你回徐家,我回永顺。我的户帖、旧药和身子都跟徐家的货没关系。你多知道一层,便多替我担一份风险。”

      “所以在你心里,我原本就该什么都不知道?”

      “对你省事。”

      宜娘气得笑了一声:“你倒真会替我省事!”

      周成抬起眼。宜娘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散尽,指尖仍压着账册。她停了停:“你若觉得这些旧事麻烦,我以后——”

      “又来了。”宜娘截住她,“我什么时候说麻烦?”

      周成抿住嘴。

      “我问桂姐,你便准备少说一句;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准备以后少来。”宜娘越说越恼,“前几日我叫何叔同永顺对旧单,你便真把纸交给他,坐了小半刻就走。是不是别人叫你退一步,你就非要走得看不见人?”

      话出了口,宜娘自己也僵了半息。何管事接单是她亲口安排的。前些日子她才逼着自己少见周成几回,如今又为了桂姐把人叫来盘问。她找不出多体面的说法,索性直直看着周成。

      周成道:“何管事那回,不是你自己交代的么?”

      “是。”宜娘答得发硬,“是我交代的。”

      周成安静下来。

      宜娘喉间发堵:“可你真把纸交给何叔,坐了小半刻就走,我又不痛快。这样够不讲理了么?”

      周成神情微动。

      南铺那回空着的椅子、何管事那句“姑娘今日不过来”,连同她端着苦茶把“是自己想多了”压下去的那一刻,一下都翻了回来。宜娘那日真的记着她会来。让何管事接单是宜娘自己安排的,可她走了,宜娘也会不痛快。

      那么“我问的是病么”“别又写得像药效信”“后日见”之后那点说不清的热意,也许真有宜娘的一份。

      周成胸口发紧,手指在膝上收拢。她刚要开口,宜娘却先抿了抿唇:“明日沈家还要来。”

      刚冒起来的那点热意像被当头压了一下。

      周成眼里的变化停住:“沈家又来过?”

      “前几日来过一次。”宜娘道,“明日还来。是我自己答应母亲再见一回的。”

      “沈二公子?”

      “是。”

      周成垂下眼,过了片刻才道:“他人不差。”

      宜娘本来就憋着火,听见这句立刻顶了回去:“我问的是你,你又提他做什么?”

      “明日要见他的也是你。”

      “所以呢?”

      周成视线落到桌边,那里只有夜送旧单和一本摊开的账册。刚才那几句话差一点让她信了些什么,沈和的名字一落下来,又把事情重新摆正。她停了一会儿:“你明日还要见沈家。我今日说这些,又算什么?”

      宜娘胸口被这句话顶了一下。她若只管盘问周成,倒像自己什么都不用交代。偏偏沈家是她亲口答应继续看的。她手指蜷在桌沿:“照实答。”

      周成抬眼。

      “我知道我没道理。”宜娘耳后已经热起来,“前些日子还在想少见你几回,昨日听见桂姐,又把你叫来问这些。明日沈家还要来,也是我自己点的头。可我就是想知道。桂姐为什么能知道你十年的事,我为什么连她叫什么都得从旁人嘴里听。我想知道,够不够?”

      周成抿紧嘴唇。

      宜娘等了几息。前些日在这间账房里,她想问周成有没有想她,最后只问成了一堆旧账。今日人已经坐在面前,再把这句话吞回去,往后大概还会为了几张纸、几个名字折腾。

      “周成。”

      “嗯。”

      “你一路上看我的时候,”宜娘声音压得很低,“到底想过什么?”

      周成肩背绷了一下。

      “河埠也好,船上也好,回来以后也好。”宜娘盯着她,“你看我时,心里真就只有东家、镖单和药效?”

      “宜娘……”

      “我问你。”

      周成喉间动了一下,视线从宜娘脸上移到桌边,又重新抬回来。

      她这一生很少把“想要”两个字用在人身上。活下去、挣银子、学棍、走镖,每一件都有路可走,有力气便做,有本事便争。眼前这一句偏偏无从靠做事换答案。说出口,只能承认她确实想过一个人,想过宜娘是不是会等她、会不会在没货没药的时候也愿意见她。

      手指在膝上越收越紧。周成最终道:“想过……”

      只有两个字。

      宜娘心口猛地撞了一下。她追了这么久,真正听见以后,脑中空了片刻,随即一股压不住的热意从胸口一路冲到脸上。

      她也想我。

      这几个字冒出来时,宜娘嘴角几乎已经抬起来。那封只剩“周成”的药效信,南铺里一句句被她逼回公事的话,还有那句“后日见”,忽然都换了个样子。原来那些念头里,真有周成回应的一份。

      她压住那点笑,追问:“想过什么?”

      周成沉默片刻:“想过些不该由镖师想的。”

      宜娘耳后烧得更厉害:“还有呢?”

      周成看着她。宜娘方才那一点来不及藏好的笑已经落进她眼里。那一瞬间,周成胸口像被什么推开了一道窄缝。她竟真的顺着那道缝往前想了一步——宜娘问这些,也许真是因为心里有她。

      “我看你,”周成声音低了些,“不全是公事。”

      宜娘这回真笑了一下,很短,连她自己都像没料到。她立刻抿住唇,可那点喜色已经收不干净。胸口堵了许多日的东西突然松开,连桂姐那十年都没方才那么扎人了。

      宜娘那一点没藏住的笑落进周成眼里。

      刚才那句“可你真走了,我又不痛快”,再加上眼前这一笑,已经足够让一个她压了许久的念头抬头。这个念头竟绕开了护镖、查药和旧单,直直落到宜娘本人身上:也许宜娘真的想要她留下。

      这份喜悦来得太快,周成甚至忘了替它找一个更稳妥的解释。

      宜娘的手却在这时碰到桌边那张沈家短笺。纸角从账册下露出一点,她指尖一顿。

      明日沈和还是会来,她脸上的笑淡下去。母亲在家里等着她继续相看,沈家已经把住处、家业、孩子姓徐都谈到了明处。再往后,徐家只有她一个女儿,青石岭那卷残抄也还只有几句没人敢担保的话。方才那句“她也想我”是真的,眼前这些事也都是真的。

      宜娘看着周成,心里那点欢喜还热着,喉咙也跟着发紧:“我还没想清楚。”

      周成胸口那点热意滞住。她方才确实信过一瞬,宜娘会因为她退走而不痛快,会因为桂姐发火,听见她“想过”还笑了。可明日沈家照样会来,徐家往后的事也一桩不少。

      周成把手从膝上松开,声音恢复平稳:“我知道。”

      “我不是——”宜娘开了口,又停住。解释自己怕的是母亲、香火、外头那些话?解释她明日还要见沈和,却又因为桂姐妒得坐不住?每一句都是真的,挤在一起,一句也说不完整。

      周成替她把夜送旧单推回账册:“那就到这里吧。”

      宜娘盯着她:“你又要替我定?”

      “我说我自己的话到这里。”周成这回答得很快。

      宜娘一下被噎住。

      周成站起身:“桂姐的事,你今日问的我都答了。她替我守过十年,这份情我认;我们没行过房,她也没看过我腰带以下。往后她还是她,我不会为了让谁放心便说她不好。”

      “我也没叫你说她不好。”

      “那就好。”周成把凳子放回桌下,“至于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当我今日多嘴也行。”

      宜娘的火一下又被点起来:“什么叫当你多嘴!”

      周成看了眼桌边露出的沈家短笺,声音又稳下来:“明日你还要见沈二公子。你没想清楚,我也不该催你。沈二公子人确实不差——”

      “周成。”

      宜娘猛地站起来,椅脚在地上擦出一声闷响。前堂说话声停了一瞬,她压低声音:“我问的是你。你想过什么,你说了。现在倒又把沈和推到我面前。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他合适,我就该去嫁他?”

      周成眉间压出一道浅痕:“我没说你该嫁谁。”

      “可你每次都替他说好话。”

      “因为我没看出他哪里不好。”

      “那你呢?”

      周成怔住。

      宜娘这一句问得太快,问完自己也僵了一下。她原本想问的是——沈和再好,同你有什么关系?可话到嘴边,竟成了“那你呢”。

      周成看了她很久,低声道:“我的情况,你已经看得够清楚。”

      宜娘心口一沉:“这算什么答话?”

      “算实话。”周成道,“明日沈家来,你照自己的眼睛看。别因为我今日说了这些,回头把那门亲事往我身上算。”

      宜娘眼神一冷:“我见不见沈和,是我的事。”

      “那就好。”

      周成方才说“想过”时还直视着她,此刻又把话绕回沈和和那门亲事。宜娘刚松开的那口气重新梗在喉间。她想叫周成别走,话到了嘴边,又被“明日沈家还要来”压住。

      周成朝她拱了一下手:“旧单已经核完,我回永顺了。”

      宜娘站在桌边,手指扣着桌沿,看着她掀帘出去。

      门帘落下,前堂人声很快把脚步吞进去。过了一阵,阿绣抱着从总号取来的夜送簿回来,一进门便看了看宜娘:“姑娘,簿子取来了。”

      宜娘坐回椅上,把那张已经核清的夜送旧单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

      “放着吧。”她道,“今日不用看了。”

      阿绣把簿子放在桌边。前堂有人叫她去取一匹客人定下的月白绸,她应声出去,账房终于静下来。

      宜娘靠在椅背上,抬手压住眼睛。

      方才周成说“想过”时,她明明险些笑出来。她等了这么久,追着问了这么久,真正听见最想听的话以后,竟只回了一句“我还没想清楚”。可她确实没想清楚。明日沈和要来,母亲在等,徐家的以后也摆在那里。喜欢周成这件事忽然变得再真,也没替她把任何一桩难处拿走。

      热意从眼眶里漫出来,一滴泪顺着鼻梁边落进掌心。宜娘用拇指抹掉,又坐了一会儿,才把手放下来。

      周成方才坐过的凳子已经推回桌下,摆得端端正正。

      宜娘盯着它,低声骂了一句:“真会走。”

      周成走出南铺时,日头已经斜到街西。

      她一路往永顺去,街上的声音比平日更杂。卖饼的、拉车的、讨价的,哪一样都照常。她脑中却反复回着两件事:宜娘说她走了自己会不痛快;宜娘听见“我看你,不全是公事”时,笑了一下。

      那一下太短,偏偏怎么也压不掉。

      若明日沈家不来——

      周成脚步顿了半拍,继续往前。

      沈家会来。宜娘自己答应的。

      她进永顺便去了账房。赵宽正对一趟外差的路引,桌边放着两张货单和一册宿头簿。周成站在门口看了两眼:“东边那趟还缺人?”

      赵宽头也没抬:“你问哪趟?”

      “走四县那趟。前几日听账房说少一个押后车的。”

      赵宽抬头:“你不是还在跑近路?”

      “这几趟跑下来没事。左臂抬举都正常,咳得也没重。早晨手冷还在,走上一阵便缓。”

      赵宽把手里的笔搁下:“你倒把身上那点毛病一条条报齐了。”

      周成笑了一下:“省得你又叫我回去数砖。”

      “少拿这个堵我。”赵宽把其中一张货单抽出来,“这趟来回十一二日,两辆车,走官道,不翻山,也不赶夜。领头另有人,你只押后车。原本的人家里临时有事,今日才空出来。”

      周成接过看了看。去程是几箱纸货和杂货,回程带两批已经订好的棉布,沿路宿头都在永顺常走的线上,最远一段也不需连夜赶路。纸上的每一项都清楚:去哪儿、几日、谁领头、她押哪辆车。比南铺那几句话好算得多。

      “我去。”

      赵宽看着她:“这么痛快?”

      “有活为什么不去?”

      “前些日子还问了两回徐记有没有新镖,今日倒急着往东边跑。”

      周成把货单折回桌上:“徐家的短送有何管事对,眼下没我的事。”

      这话一出口,宜娘那句“可你真把纸交给何叔……我又不痛快”又冒了出来。周成指尖在货单边沿停了一息,把纸推回赵宽面前。

      赵宽盯了她片刻,鼻子里哼了一声:“可丑话说前头,这趟你不是领头。路上若下雨,冷得手发僵,停;咳重了,停;左臂疼起来,也停。别拿十二日的路走成九日回来跟我显本事。”

      “知道。”

      “厚衣带上。”

      “带。”

      “明早卯正出门。今晚少喝酒。”

      周成把那张货单拿起来:“桂姐都把我甩了,没人灌我。”

      赵宽终于笑骂了一句:“滚去收拾。”

      周成从永顺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她回城西小院点上灯,把十余日外差要用的东西一件件铺在床上:两套换洗中衣、护腕、厚袜、备用绑腿、火折、针线、干粮袋和两包常用伤药。短棍明早随身带,路引和户帖收进贴身小袋,另塞了一件厚些的外衫。

      她把每样东西按惯常位置收好,心里也跟着安静了一些。走外路总比坐着猜人心容易。路泥不泥,货少不少,手冷不冷,都有眼下能做的事。至于下午那一瞬差点让她信了的东西,隔开十一二日,也许就能重新放回该放的位置。

      周成打开衣箱取最上面的干净中衣,那方素色小帕从衣料下面露出一角。

      她的手停在那里。

      宜娘摔马那日把它递给她,只说洗净了再还。今日去南铺前,她若真打算还,出门时便可以把它放进袖里。可这方帕子依然在这里。

      周成把帕子抽出来,指腹压过已经洗净的边角。方才那句“可你真走,我又不痛快”跟着回来,随之又是“我还没想清楚”。

      她站了一会儿,把帕子重新折好,放回最上层干净中衣下面。衣箱盖落下来,铜扣轻轻一响。周成上了锁,把钥匙收进袖中。

      床上的行装还缺一双备用草鞋。她转身去柜边拿,灯影随着她的身形在墙上晃了一下,又稳住。

      明早卯正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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