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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旧相好 隔日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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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傍晚,周成从永顺出来,转过两条街,去了城南。
天还没黑透,红灯一盏盏刚挂起来,沿街卖酒和脂粉的铺子比夜里清静许多。她进门时,前堂只有两个早到的客人,伙计认得她,笑着往楼上指:“桂姐在房里。周官人这些日子不露面,她还当你出了趟远镖又没回来。”
“我要真出了远镖,你们楼里还能派人去官道上找我?”周成丢下一句,照旧上楼。
桂姐正坐在窗边挑一盒新送来的胭脂,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稀客。”
“十年的稀客?”
“回来这么些天,头一回自己上门,还不算稀客?”桂姐合上胭脂盒,“今晚又没人押你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周成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以后不用替我留房了。”
桂姐的手停在盒盖上。她盯了周成片刻,把胭脂盒推到妆台里侧:“你这张嘴若专门来省钱,倒是一点没变。怎么个不用留?”
“就是往后他们再来,我不点你。馆里若有人问,你也不用替我编。”
桂姐靠回椅背:“十年老相好,今日说断便断。你当楼下那群人都是木头?”
“所以来找你商量。”
“这还像句人话。”桂姐端起茶,“你若从明日起凭空不来了,永顺那帮人能拿这事问半年。总得有个由头。”
周成点了点头:“你嫌我穷吧。”
桂姐差点把茶笑出来:“这还用演?”
“那最好,省得你现编。”
“我替你挡了十年,到散伙时还得担个嫌贫爱富的名声?”
周成看了一眼妆台上新添的银粉盒:“你在这里接客,嫌我舍不得花银子,旁人只会笑我抠。你若真替我省脸面,反倒不像你。”
“也是。”桂姐把茶盏放下,想了一会儿,“前几日有个外乡客给我送了支金簪,妈妈巴不得我多哄他来几回。下次你们永顺的人在场,我拿这个做文章。说你十年只会送伤药、糕饼,银子全攒去补靴,叫你以后别占我的房。”
周成道:“伤药你也没少用。”
“你还敢顶嘴?”
“演得真些。”
桂姐拿茶盖敲了敲杯沿:“到时候你也得恼,别一听我另有客便笑得像省下一笔钱。你那群弟兄拿我笑了十年,看你一点不心疼,反倒要起疑。”
“行。”
“骂我两句。”
“见钱眼开?”
“太轻。”
“薄情?”
桂姐摇头:“不像你。”
周成想了想:“那我叫你把这些年吃掉的伤药钱还我。”
桂姐笑得肩膀直抖:“这倒像。”
笑过以后,房里安静了一阵,楼下有人搬酒坛,木板被磕得闷响。桂姐把手里的茶转了一圈:“怎么忽然想把这层关系收了?”
周成望着杯里浮着的一片碎茶叶:“留得够久了。如今我又不像十八岁那年,跟着他们来一次便得找间房证明自己会不会碰女人。就算真叫人笑几句被旧相好甩了,也比一直挂着省事。”
“只为这个?”
周成抬眼:“还要为什么?”
桂姐嗤了一声:“你这趟回来,过了这么些天才肯到我门口。如今一来便要散。路上出了什么事?”
周成沉默片刻:“我的事,又多了一个人知道。”
桂姐脸上的笑淡了些:“你自己说的?”
“撞上的。”
“靠得住?”
周成指腹在杯壁上蹭了一下:“眼下靠得住。”
“是谁?”
“名字不能说。”
桂姐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好啊。十八岁时你把命扔进我房里,如今也学会替别人守口了。”
周成端起茶喝了一口。那人已经知道她的女身、男籍和旧药;若哪日又从永顺人口中听见一个跟了十年的城南老相好,事情只会更乱。前几日她才把徐家的事放回徐家、公事放回公事,如今却跑到这里收一层用了十年的遮掩。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把杯子放下:“那人既然知道,我还顶着你这个老相好的名头,往后真撞上什么话,越解释越麻烦。能收的就收干净。”
“听着倒像替人打算。”
“是替我自己。”
桂姐看了她片刻,伸手把妆台旁的账签抽出来:“行。这回也照规矩算钱。你别以为散了就能赖掉今晚的茶钱。”
“我连床都不睡。”
“那便收你半壶茶钱。”
“你这账倒算得清。”
“彼此彼此。”
十年里,这间房的门关过许多回。周成醉过,带伤回来过,也有同僚在外头拍门起哄;桂姐照收整夜银钱,床让她睡,腰带由她自己系着,第二日照样把人送出门。最初每一件事都算得清,后来周成从外路带回伤药、糕饼,桂姐遇见难缠客人也会托她在楼下多坐半刻。房钱照付,伤药和糕饼也从来各归各的。周成把半壶茶钱压在桌上,起身时又道:“真有人找你麻烦,还是让伙计去永顺递话。”
桂姐瞥她一眼:“都散伙了,还管这么宽?”
“伤药钱还没结。”
“滚。”
周成笑着下了楼。
两日后,永顺几名镖师押完一趟府城短货,晚上照例去城南喝酒。周成本不当值,也被人从后院喊了出来。年轻趟子手勾着她肩膀,说前一回她请了第一壶,这一回轮到旁人做东,叫她只管带嘴。周成便跟着去了。
酒到第二壶,楼梯上有人喊了一声:“周官人。”
桌边几个人立刻起哄。周成抬头,桂姐站在栏杆旁,今日鬓边簪着一支金簪,灯下晃得扎眼。她手里还拎着一个小纸包,正是周成前日顺手带来的芝麻糖。
“桂姐。”有人拍桌,“成哥回府这么久,你总算舍得来领人了。”
桂姐走下楼,把纸包往周成面前一放:“谁要领他?”
桌边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笑:“吵架了?”
周成瞥了一眼纸包:“嫌甜?”
“嫌便宜。”桂姐抬手扶了扶鬓边金簪,“十年了,你从外头回来,不是两包伤药,就是一匣点心,值钱的东西都舍不得往我房里放。人家来两回便知道送什么,你倒好,靴底补八层,也不肯少攒一块银子。”
旁边人“哟”了一声,几双眼睛全往那支金簪上看。
短须镖师笑道:“成哥,这回你真遇上对手了。”
周成把芝麻糖拿回来,拆开纸包捏了一块送进嘴里:“早知十年情分抵不过一支簪子,我前几年那些伤药便该拿去喂马。”
桂姐道:“你如今才知道,晚了。今夜我有客,往后也不替你留房。周官人另找个不嫌你抠的。”
桌边顿时笑翻。有人拍着周成肩膀劝她认栽,有人问桂姐那位新客究竟送了几支簪子。桂姐只笑,不答姓名,转身便往楼上走。
周成朝她背影道:“桂姐。”
桂姐停在楼梯上回头。
周成抬了抬手里的纸包:“把这些年伤药钱结一结。”
一桌人笑得几乎把酒盏碰翻。桂姐抓起栏杆旁一只空果壳朝她扔下来:“滚。”
周成侧头躲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坐在旁边的人还在替她叹老相好说散就散,年轻趟子手更是拍着胸口说下回出远镖,一定替成哥留意性子软、不要金簪的姑娘。
周成把酒壶夺回来:“你先把自己的镖走明白。上回封绳打错结,赵头罚的钱还没补回来,倒有空替我寻女人。”
“这是两码事。”
“在我这里都算闲事。”
有人笑她嘴硬,周成也跟着笑,又喝了一杯。桂姐后来从楼上下来过一次,陪另一个客人去后院听曲,路过桌边时脚下不停。周成只管同众人划拳,输了两回,酒也照喝。等散场时,那个年轻趟子手已经醉得走不直。
周成把人交给同行的两个清醒镖师,自己沿长街往城西走。红灯一盏盏落在身后,走到街口,她习惯性地回了一次头。二楼那扇窗还亮着。十年来,同僚若喝得太晚,她总有一扇门能推进去;腰带系着睡一夜,第二日照付房钱,谁也不会追着问她昨夜做了什么。醉客敲错门,桂姐会隔着门骂回去;她从外地带伤回来,也能关上门安稳睡一夜。
以后那扇门不会特意替她留了。
周成在街口站了两息。房钱、伤药、挡醉客、带点心,一笔笔原本都有由头,十年下来却早已分不清哪一笔算买卖、哪一笔算人情。如今公开那层假相好收掉,桂姐还是桂姐,这处随时能躲一夜的旧退路也跟着少了一层。
前几日南铺后账房里空着的那张椅子又浮上来。宜娘已经把短送交回何管事手里,她也亲口说过,往后有旧单送永顺便成。一个是自己收掉的,一个是别人替她收回去的,倒都省事。
周成扯了扯衣领,继续往城西走。经过背街卖面饼的小摊,她买了第二日早饭,又顺手摸了一下腰间钥匙。院门还在,永顺也在,明早照样有活便去看镖帖。
翌日下午,南市总号里正核月底欠账。南铺一个女账房抱着两册赊账过来,等掌柜去前堂取旧票时,随口同旁边几个妇人说起早晨听来的笑话。
“永顺那边今日来送短送价目的是个小趟子手,嘴碎得很,说他们周镖师昨夜在城南丢了老相好。”
宜娘原本在对一笔绸料折价,笔尖压在纸面上,墨迹顿时洇大了一点。
旁边妇人笑道:“周镖师还有老相好?”
“怎么没有?说是城南一个叫桂姐的,跟了十年。永顺那帮人都知道。昨夜当着一桌人的面,把周镖师送的芝麻糖退了,说他十年只会送点心伤药,舍不得买首饰。如今有个肯送金簪的客人,往后不替他留房了。”
“十年?”
两个字已经出了口。宜娘抬起眼,手里的笔还停在那团洇开的墨上。
女账房转过头:“姑娘也没听说过?我也是今早才知道。那小趟子手说,周镖师十八九岁时就总去找她,馆里人人都当他们是一对老相好。”
十八九岁,十年,还替她留房。
宜娘喉咙里像堵了一下,昨日她才在自己房里哭过,才告诉自己少见周成几回,也许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会淡。今日不过听见一个女人的名字,胸口那点酸意已经蹿得比昨日还快。一个很不讲理的念头抢在别的道理前头冒出来:凭什么是十年?
笔尖上的墨又落下一滴。宜娘把笔搁到砚边:“城南妓馆里的闲事,永顺的人还拿到徐家铺里说?”
女账房以为她嫌伙计嘴碎,忙收了笑:“也是等何管事查单时顺嘴说了两句。何管事没理他,我在旁边听见。姑娘若嫌不妥,我往后不提。”
“没什么。”宜娘把面前的账页翻过去,“继续对账。”
女账房应了一声。掌柜很快抱着旧票回来,几个人重新核数。宜娘把第一笔赊账的日子问了一遍,第二笔布色对完,算盘珠子拨到第三行时,“十八九岁”几个字又扎了进来。
城南一个女人。周成十八岁起便往她房里去,永顺的人当了十年老相好。宜娘脑中浮出那扇会替周成留着的门,紧跟着便是船舱里周成说过的两句话——
“后来城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替我守了十年,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她的手停在算盘上。
十年,城里,一个不能说名字的人。如今又有一个桂姐,从周成十八岁起就在身边,也正好十年。
若桂姐就是那个人,事情反而更说得通。一个成年男子常跟同僚进妓馆,固定有个老相好,谁还会盯着他房门里究竟做什么。可这个念头一对上,宜娘胸口那股火反而更旺。她知道周成的秘密才十来日,还是船难撕破衣裳以后撞见的;桂姐若真是那个人,周成十八岁时便亲口把能砸掉户帖和饭碗的事交到了她手里。
整整十年。
宜娘指尖一拨,算盘珠子“啪”地撞到木框上。掌柜抬头,她把手收回来:“这一笔重算。”
掌柜忙从头报数。
宜娘低头看账,耳根却一阵阵发热。昨日她还在想沈和,想母亲,想徐家香火,逼着自己少见周成。今日听见桂姐,她第一个想问的竟是:周成为什么肯把秘密交给她?那十年里,她们到底怎样相处?桂姐究竟知道多少?
她越想越恼。恼周成,也恼自己。前一日那些“少见几回”“嫁人以后兴许会淡”的道理,到了“十年”两个字面前,竟连半日都撑不住。
午后媒人来过一趟,带话说沈家后日方便,若徐家也得闲,沈夫人想再来吃一回茶。徐夫人叫人把话送到总号,问宜娘的意思。
宜娘看完那张短笺,指腹沿着纸边压了一下:“回母亲,后日可以。”
阿绣把回话收好。短笺还压在账边,“桂姐”“十年”几个字也还堵在宜娘胸口。昨日正房里的闲话跟着挤回来:母亲、徐家的香火、外头的嘴,全都在。她翻过一页账,把下一笔数落到纸上。
阿绣站在旁边片刻,视线落到桌上那两册南铺送来的旧账:“姑娘方才不是还说这几日总号忙,南铺的事都叫何叔自己对么?”
宜娘抬眼:“什么?”
“何叔午后又送来一张旧单,说夜送那一笔的认保人找到了,问还要不要往永顺送。”
宜娘手里的笔顿住:“拿来。”
阿绣把单子递过去。正是前几日那张夜送丢货的旧单,认保人一栏新补了名字,旁边还记着车夫换手的时辰。
宜娘把单子从头看到尾,又翻过来。背面空白。
按她昨日定下的办法,这张单交何管事同永顺对完便够了。她盯着新补的认保人姓名看了片刻:“明日叫人去永顺,请周成来一趟。”
阿绣愣住:“姑娘不是说,往后这些让何叔同永顺对就成?”
“常例让何叔对。”宜娘把旧单压在手下,“这一张我还有话问。”
“问什么?”
宜娘抬眼:“你也要替我查账?”
阿绣立刻闭了嘴,伸手来接单子。
宜娘手指仍压着纸角:“别叫伙计传口信,写张帖子送过去。”
阿绣更疑惑了:“请周镖师看一张旧单,还要帖子?”
“徐家请人办事,写句话很费纸么?”
“……不费。”
宜娘把旧单收回账册底下,另抽了一张素笺。笔尖沾墨以后,她在纸上停了片刻,落下的字却一笔比一笔规矩:南铺旧单尚有一处待核,请周镖师明日午后到铺中一叙。
写到末尾,她本想添一句“请本人来”,笔尖已经悬到下一行,又收回来。
“周镖师”三个字已经写得够清楚。
阿绣接过素笺出门。宜娘坐回桌边,沈家那张后日相看的回话压在左手边,夜送旧单压在右手边。她伸手把右边那张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些早已看熟的名字。
桂姐。
这个名字在心里滚过一遍,火气又往上窜。船上那句“名字不能说”紧跟着横回来。
明日周成来了,她倒要问问,那个不能说的名字,到底是不是桂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