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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闲话 徐夫人娘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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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夫人娘家的一位堂姐午后过来坐了坐,儿媳也跟在身边。她家带来两匹新织素布,想托徐家染坊各试一种颜色。正事说完,几个人便在正房里喝茶闲谈。宜娘坐在母亲下首帮着看那两块布,话题从今年的春绸绕到谁家儿媳有了身孕,又从一桩新定的婚事说到城东一户迟迟不肯许人的姑娘。
堂姐的儿媳笑道:“那家总算肯点头了。我娘家嫂子同她们住得近,前些日子还说,那姑娘二十了也不肯议亲,成日同一个自小玩大的姑娘关在屋里,连夜里都要睡一处。她娘急得四处托媒人。”
徐夫人皱了皱眉:“人家姑娘的闺房事,外头传来传去,未必都真。”
“睡一处算不得什么。”堂姐捧着茶盏,“可若真像外头传的那样做起磨镜来,话就难听了。姑娘家常年在深闺里,没见过几个男人,姐妹亲热得过了头,也有人一时把那点亲近认成别的。早些定门亲,嫁过去过几年日子,兴许自己就淡了。”
宜娘指尖还捏着那块待染的细布。“没见过几个男人”几个字落下来,她手里那段布边已经揉出两道褶。前日沈和就在这间正房里坐过。她问了家业、住处、外路和孩子,连夫妻同房都在心里逼自己想过一回;那个人处处经得起细看,她最后记得最清楚的,却还是周成压在账页上的手。
若真是见得少呢?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宜娘低头把布纹一寸寸抚平。也许堂姐说的真有几分道理。她十九岁,从前见过的年轻男子本就不多,这一趟又同周成日日走在一起,遇过匪徒、落过水、绕路求医,心思被一个人占得太久。沈和才见几回,哪里能同那一路相比。若真成了亲,日子久了,眼前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是不是也会淡下去?
儿媳道:“真闹到不肯嫁,做爹娘的才头疼。外头什么淫邪不淫邪的话都敢说。两个姑娘再要好,往后孩子又从哪里来?”
“淫邪”两个字像一粒冷水落进领口。宜娘背脊一紧,方才好不容易抓住的那点“也许会淡”也跟着乱了。磨镜这个词她从前听嬷嬷们提过,总挨着荒唐、失德一类训诫;那时听过便算。如今她脑中冒出来的是船舱里裂开的下衣,是周成苍白着脸把真相说完,是青石岭药屋里那句十六年无月候。
周成在外有男籍,永顺上下都当她是成年男子。若哪一日那层秘密漏出去,旁人会怎么说?谁会去管她九岁时靠什么活命,十二岁为什么服药,又怎样在镖行里一步步站到今日。茶桌边的人连城东那姑娘究竟做过什么都说不准,照样能把“磨镜”“淫邪”挂在嘴边。真轮到徐家,只怕一句闲话就够把许多事说得面目全非。
堂姐轻轻啧了一声:“所以说,年轻姑娘自己未必想得那么远。”
宜娘手指发凉,搭在膝上的细布也凉得厉害。儿媳方才那句“孩子又从哪里来”又追了上来。沈家愿意让将来的长子随徐姓,母亲守着总号、铺面、货仓和染坊到今日,徐家只有她一个女儿。若真嫁沈和,成亲、生子、孩子承徐姓,一件件都有路可走;想到周成,青石岭那间药屋便横在中间。旧药究竟损到哪里,袁三娘答不准;残抄上的“予质”“承形”能不能当真,也没人知道。
她过去最烦账册里写“约莫”“待查”。偏偏真到了自己身上,最要紧的几件事全是待查。正房里的话已经绕回那桩婚事。堂姐的儿媳笑着问:“听说沈家前几日也来过?二郎我见过一回,模样端正,人也斯文。”
徐夫人道:“只叫两个年轻人再见一回,往后还早。”
堂姐看了宜娘一眼,笑意收了些:“婚事还是本人看得顺眼要紧。家里替她挑得再周全,日子总归是她过。”
宜娘抬起头,正撞上母亲的目光,母亲神色平常,像只等她接一句家常话,宜娘却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贴在舌根。她忽然想起沈和那句“孩子在两家长大,姓哪边,都是我的骨肉”,又想起周成离开南铺前回头说的“后日见”。一边是明明白白摆在桌上的日子,一边连往后还能不能这样见面都说不准。
客人坐到日头偏西才告辞。徐夫人让许嬷嬷把两匹素布送去染坊,自己留在正房同管事说了几句试色的事。宜娘借口去换衣裳,独自回了房。
阿绣把窗支开半扇便出去取热水。房里只剩妆台、衣架和午后的斜光。宜娘解下腕上的细镯,放到妆奁边,顺手拿起总号昨日送来的两页账目。第一行是春绸,第二行是染料,她看过一遍,数字像从纸上滑过去,什么也没留下。她把纸重新移到窗下,又从第一行开始。
“没见过几个男人。”“嫁过去过几年日子,兴许自己就淡了。”“淫邪。”“孩子又从哪里来。”几句话一声声挤回来。宜娘把账纸按在桌面上,指腹压得发白。若喜欢的是沈和该多省事,母亲不用替她担心,徐家的香火有着落,沈家的婚事可以堂堂正正往下谈,亲族问起来也只有一门合适婚事。她甚至不用替谁守着一个一旦漏出去便可能砸掉户帖、营生和名声的秘密。
为什么偏偏是周成?前日她还在问自己为什么偏偏不是沈和。今日这个名字真落进心里,竟像从胸口扯出一根线,越扯越乱。周成的身体、旧药、生育无准,一桩桩都摆在眼前,每一桩都超出她能算清的账。可若让她从此少见那个人,想到的第一件事竟是南铺那张空凳子,是以后没人坐在对面同她争车脚、嫌她查得细。
宜娘低下头,一滴水落在账纸空白处,晕开一个很小的湿点。她怔了一下,抬手把眼角擦干。有什么好哭的?沈和待她有礼,周成也好端端地在永顺做她的镖师,母亲什么都不知道。今日几个人不过在正房说了几句旁人的闲话,谁也没提她。
眼泪偏又涌上来,她用指腹按住眼角,越擦越恼,最后索性把账纸推远,背过身去。胸口堵得厉害,却连该怨谁都找不到。怨沈和太合适?怨周成偏偏总往她心里钻?怨自己十九岁活到今日,第一次为一个人乱成这样,便把母亲、徐家和往后一辈子的事全搅得没了准数?
她咬住唇,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眼泪沿着脸颊滑到下颌,她从袖中扯出自己的随身帕子擦掉,转眼又湿了一角。
若真像堂姐说的,嫁过去几年便淡了呢?
宜娘把帕子攥在手里。这个念头此刻像一条窄窄的桥,她已经认真看过沈和一次,心里始终平静;可两回、三回呢?相处久些呢?成亲以后呢?她不知道,却突然很想抓住一个“也许”。
门外传来阿绣的脚步声。宜娘把帕子折好塞进袖中,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又用手背压了压眼角。阿绣进门时端着一盆温水,刚把盆放到架上便看了她一眼:“姑娘眼睛怎么红了?”
“方才揉了两下。”宜娘转身去洗手,“水放着吧。”
阿绣迟疑片刻,终究只应了声“是”。
宜娘在房里又坐了一阵,等眼里的红退下去些,才回正房。徐夫人已经把染坊的事交代完,正翻沈家前日留下的帖子:“媒人明日大概还要来问一声。我照你上回的话回他们,说可以再看看。”
宜娘站在桌边,指尖在袖中碰到那方已经潮了一角的随身帕子:“沈家若再来,什么时候?”
徐夫人抬眼:“怎么忽然问这个?”
“既然说了再看看,总得见了才知道。”宜娘把声音压得平稳,“总不能一面说肯谈,一面让人一直等着。”
徐夫人打量她片刻:“眼睛怎么了?”
“方才看账久了,揉红的。”
徐夫人看了她片刻,只道:“那我让媒人照实回。沈家也要看日子,定了再告诉你。”
宜娘应了一声。她问出这句话以后,胸口依然堵着。好歹有一件事可以照着做:再见沈和,再看几回。若那些闲话真有一点道理,她总能等到这阵心思淡下去。
出了正房,廊下日光已经偏西。阿绣抱着刚晒过的衣物迎面过来,问她要不要去南铺看前日那几册短送账。宜娘原本已经迈下一级台阶,脚下顿住。周成最迟明日会把永顺问回来的话送来。前日临走,那个人还回过头说了一句“后日见”。
她若明日照旧坐在南铺,会看着周成进门,听她说车路、车户,听她把公事说完以后又多坐一会儿。那句“后日见”已经让她高兴了一晚上。再见下去,真能淡么?
“明早去总号。”宜娘道,“南铺那边让何叔收回单就成。”
阿绣愣了一下:“前日不是还等着周镖师把那两处回话带来?”
“何叔跟着徐家这么多年,难道连两句话都问不明白?”宜娘语气快了一截,尾音发硬,便低头理了一下袖口,“这些短送原本就是铺里的事。以后永顺若只回车路、车户和夜送的规矩,让何叔对就行,不必每回都等我。”
阿绣看了她一眼:“那明日周镖师若问姑娘呢?”
宜娘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瞬:“就说我在总号看账。”
翌日一早,宜娘去了南市总号。月底将近,几家赊账要归册,掌柜把新送来的绸料价目和两本往来账都摆在桌上。她一页页核过去,算盘拨得又快又稳。前堂每进来一个从南铺方向跑腿的伙计,她总会抬一次头,等看清来人手里拿的是货签还是账册,又低头继续算。
午时过去,未时也到了。宜娘翻过一页账,笔尖停在一笔染料欠款旁。周成昨日有近郊镖,若路上耽搁,晚些也寻常。她早晨已经吩咐何管事收下便是,眼下偏又记着时辰。她把那笔欠款重新核了一遍,叫掌柜去催下月初的结账日。事情一件接一件做下去,窗外日影渐渐挪到柜台脚边。
南铺那边,周成清早交割完近郊那趟差事,回永顺洗了把脸,又去账房找赵宽。前日留下的两处她已经问过一回,今日仍拿着纸逐项核。赵宽被她磨得烦,指着其中一行道:“徐记几张城里的短送单,你如今比他们账房还上心。问完这一回就自己去说,别明日又拿回来。”
周成笑道:“答应人给回话,总不能拿半张纸过去。”
“你倒记得清。”
怎么会不清。她前日走出南铺,连街上的日头都觉得比进去时亮些。周成把最后两行补好,收进袖中。路上她还想过,宜娘若又问“周镖师还想听什么”,自己这回至少别再答一句“公事上够了”。说什么她还没想好,多说半句总行。
午后进了南铺,前堂伙计照常叫了一声“周镖师”。后账房的门敞着,周成跨过门槛,脚步便停了一下,桌后坐着何管事。
她很快拱手:“何管事。”
“周镖师来了。”何管事招呼她坐,把桌上的旧册往旁边挪了挪,“姑娘今日在总号。她早晨交代过,你若把永顺的话带来,给我便成。”
周成把袖中的纸取出来,指腹在纸边压了一下:“她今日不过来?”
“总号月底几笔账要收。”何管事说得自然,“姑娘还说,往后这些短送的旧规矩,我同永顺对就好,省得你们每回等她。你前日说要问赵总镖头的两处,是哪两处?”
原来连以后也安排好了……
周成把纸展开:“这一处临时车户,赵总镖头还是主张常用两家、另留一家备用。每季把当时的价记下来,真遇急事临时换车,至少知道是谁保的人。还有这笔夜送,把当日车夫、认保人和收货人的名字补齐。熟路也会出事,不能因为路熟就省掉交接。”
何管事一边听一边记:“南门外那两笔换车轮呢?”
“我问过永顺常走那边的人。那阵子连下雨,旧路积水,车轮容易吃泥,也有路的缘故。以后雨后走那一段,掌柜让车夫出门前看轮轴,路上若临时换车轮,把地点一并写上。回头查损耗,至少知道钱花在哪。”
何管事点点头:“这样便够了。姑娘前几日也是嫌旧单只写几个钱,看不出到底坏在路上还是车上。”
周成应了一声,把另一张纸推过去。几句话便把事情说完,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前日宜娘就坐在这本旧册后头,问她“周镖师还想听什么”;她临走时还自作主张补了一句“后日见”。今日后账房里换成何管事,连下一回由谁接单都已经说清。
叫她多写两句话,也许嫌药效信太死;那句“我问的是病么”,也许当时正恼她生分。自己偏偏把几句含混话翻来覆去想了这么久。
是她想多了。这几个字落下来,胸口发酸。周成端起茶喝了一口,苦味顺着舌根压下去。可苦过以后,另一件事也忽然简单了。宜娘到了议亲的年纪,沈和会算账,家世合适,又是徐家长辈愿意继续看的对象;徐家的短送有何管事,青石岭的药信有药铺。她照旧回永顺,有活便接,空下来便回城西院里。以前这么过了许多年,往后每一步也都熟。这样一来,“后日见”究竟算什么可以搁下,那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过的以后也可以搁下。
周成把茶盏放回桌上,起身道:“若后面还查出别的旧单,叫伙计送永顺便是。近路的事赵总镖头和我都能看,谁在都一样。”
何管事笑道:“你上一趟跟过徐家的车,还是找你最省事。”
“那就找我。”周成也笑了一下,“有活总比数院墙的砖强。”
她说完拱手告辞,走过前堂时顺手扶住一摞滑到木案边的新布。伙计忙道谢,她替人把最上头两匹摆稳,转身出了铺子。街上日头正亮,周成沿来路走过第一个街口,手往袖中一探,摸了个空,才想起两张纸已经全留在南铺。
她把手收回来,转去街边熟食摊买了两个烧饼。一个趁热吃,另一个包进纸里带回永顺。下午若还有短差,正好垫肚子;空下来便回院里把昨夜泡着的护腕洗了。日子重新排起来,都是她会做的事。
申时过半,南铺的小伙计把回单送到总号。宜娘正在同掌柜核一笔赊绸,小伙计一句“何管事让我送来的”刚落下,她便抬了头。她接过纸:“周镖师什么时候来的?”
“未时过一点。”伙计道,“坐了小半刻,把几处都同何管事说清楚就走了。”
“周镖师还说了什么?”
伙计便把何管事交代的几句复述了一遍:常用车户怎么留,夜送补哪些人名,雨后南门外那段怎么记换轮。说完又道:“周镖师还说,往后有旧单要看,叫人送永顺便成。”
宜娘手里的纸轻轻一响:“还有呢?”
伙计想了想:“没了。”
宜娘垂眼:“去忙吧。”
掌柜还在等她方才那笔赊绸。宜娘把回单压在账册旁,把剩下的数核完,连月初哪日催账都一并定了。等掌柜抱着账册出去,她才重新拿起那两张纸。
周成写得照旧清楚。临时车户旁补了“认保、季价”,夜送一栏添了“交收人、回程时辰”,南门外的旧路写着雨后查轮轴和换轮地点。每一句都够用,多一个字也找不出来。
早晨那句“往后让何叔对”是她自己说的。周成听了,便真的把话全交给何管事,临走还替她把以后都安排明白:有旧单,送永顺。
宜娘指腹压着纸角。前日那人一句“公事上够了”把她堵回来;今日她把公事交给何管事,周成便把纸、话和以后该怎么送单全留在这里,自己回了永顺。
正房里那句“嫁过去过几年日子,兴许自己就淡了”又从脑中冒出来。宜娘把纸折起,手已经碰到短送旧册的册脊,却忽然很想知道周成听见何管事说她不来时是什么神情。会不会等过她?会不会失望?还是只当少跑一桩麻烦?
这个念头冒得太快,她胸口又堵起来。上午才哭过,才告诉自己少见几回;如今周成真照她的意思退回永顺,她竟又嫌人退得太快。
宜娘把回单夹进旧册,用力合上。册页撞出一声闷响。过了一会儿,她的手重新落到册脊,把刚合好的册子翻开。
纸页末尾仍只有两个字:周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