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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相看 沈家托人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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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托人送来的帖子放在徐夫人手边,旁边还压着一张河埠带回来的明矾货单。宜娘进正房时,一眼便认出那张单子。船脚、挑运、装卸分作三栏,末尾是沈和的字,写得端正,比上回舅家账房临时改出来的那份清楚许多。
徐夫人把帖子推给她:“你们从河埠回来以后,沈家让人来问过一次。沈夫人的意思,既然你在河埠已经见过沈二郎,也不必再装作陌生人相看。今日午后他们过来喝茶,你若还愿意见,就把该问的问明白。”
宜娘打开帖子。话写得客气,只说两家原有生意往来,年轻人也已见过,若徐家不嫌唐突,愿再登门叙话。她把帖子折回原样:“沈家知道我们想谈到哪一步?”
“知道徐家只有你一个女儿,也知道你婚后不会把铺子丢下。”徐夫人道,“沈家长子已经跟着沈掌柜守本家生意,沈和往后本就要另分一份营生。沈夫人说,真有缘分,住处、两家买卖怎么来往,都可以谈。徐家的香火,他们也肯谈。”
宜娘抬起眼:“是沈家自己提的?”
“媒人问到这一层,沈夫人当场应了。”徐夫人端起茶,“条件听着好,不等于你今日就要点头。你只管看人。河埠那一次,你只看出他会不会算账;过日子还得看别的。”
宜娘把帖子压回桌上。河埠那场明矾账,她确实挑不出沈和什么毛病。被她当面指出脚费算法不妥,他肯改;轮到沈家该认的钱,也照数认下。母亲如今又告诉她,沈家连徐家的铺子和香火都肯谈。若连这样的人都不肯认真再看一回,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在挑人,还是心里已经横着另一件不愿碰的事。
她也想看看。一路同行太久,一起遇险、落水、求医,又夹着最初把周成当作普通男子时生出的那点心思,兴许只是日日见面把一个人记得太重。眼前若真坐着一个同样懂生意、说得上话,家世、婚事、香火都能堂堂正正谈清的人,也许许多东西自然就能分明。
“那就见。”
阿绣午后替她重新梳头时,拿出两支簪子问她用哪一支。宜娘挑了那支样式简单的白玉簪,又让她把原本准备添上的珠花收回去。
阿绣一边替她理鬓发,一边笑:“姑娘今日倒素净。”
“见过一次的人,又不是头一回登门。”
“正因为见过,才更好打扮。”
宜娘从镜里看她:“你若闲,南铺那册临时车户给我抄一遍。”
阿绣立刻闭嘴,却还在抿嘴笑。宜娘把视线移回铜镜。镜中衣领齐整,发髻梳得服帖。她伸手抚平袖口,昨日南铺那句话又从心里翻了出来——徐家请我来,不就是为公事?
周成当时答得太快,仿佛这件事天经地义。宜娘昨夜想起几回,每回都觉得胸口堵一下。偏偏今日真要见一个可以堂堂正正谈婚事的人,她越发不肯带着那点堵意去看沈和。若自己真只是把一路上的牵挂看重了,今天总该看出些分别。
她把手收回来:“就这样吧。”
沈家来得比约定时辰稍早。沈夫人与替两家传话的媒人同徐夫人在前厅说了片刻家常,沈和随母亲见礼。他今日穿一件青灰直身,比河埠那件月白的更沉稳些。宜娘进厅时,他照旧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便移开:“徐姑娘。”
“沈二公子。”
茶过一巡,徐夫人让人拿来沈家新送的明矾价目。生意是旧话题,也最容易开口。沈家今年从上游多收了一批,水路脚价比冬里低些,仓储却要另算。宜娘问了结块与受潮后的折损,沈和答得清楚,又把河埠时说过的三家合船提起来:“若徐家染坊用量能定,夏里水足时可以同另外两家凑一船。到了府城各自卸货,省下一段空舱钱。”
宜娘道:“若其中一家临时减货,空出来的舱位怎么算?”
沈和笑了笑:“徐姑娘上回就问过临时改数。”
“上回你只答了装卸。”
“所以这次我记着了。”沈和把价目往她那边推了一点,“开船前三日定数。谁临时减货,谁认自己那部分空舱钱;若船家另揽到货,就从中扣回。”
宜娘低头看过那一行。她原以为沈和只会记得那日谈成的数,倒没料到他连自己追问过什么都记住了。这一点比媒人口中那些家世、脾气更实在。
“这样可以。”
沈夫人在旁笑道:“你们两个一说起买卖,倒省得我们费话。”
徐夫人接道:“会说买卖是好事。真要过日子,光把一页账算平也不够。”
厅中静了一瞬。沈和把手从货单上收回去,神色郑重了些:“徐夫人说得是。”
媒人便把话引到两家情形。沈家长子已经跟着父亲掌旧铺,沈和往后另有自己的一份营生,不必同兄长争本家的主事。徐家只有宜娘,沈家也明白徐夫人不会让女儿婚后撒手家业。说到住处,沈夫人道可以后议;若徐家舍不得女儿离得太远,在徐宅近处另置一院也成。至于将来的孩子,沈夫人只说徐家独女的情形他们明白,姓氏可以当面商量。
这些话比宜娘预想得还好谈。她看向沈和:“若真成亲,徐家的铺子呢?”
沈和答得很快:“自然还是徐家的。姑娘从小理账,我在河埠也见过你的本事,叫你成亲以后全放下,既可惜,也没道理。”
宜娘指腹沿着茶盏口轻轻划过:“怎么个不放下?”
沈和略想了想:“总号、南铺、染坊的账,你熟悉,照旧由你看最妥当。铺里的进出、掌柜月结、货色和价钱,也没人比你更清楚。至于外路收货、带大笔现银、跑码头同外地客商定长单,往后我可以多担一些。你总不能年年跟着货车船队在外头跑。”
他说得自然,话里听不出半点轻慢。沈夫人也点头:“姑娘家会管生意是福气,徐家这些铺子本就是你的根。只是外头风里雨里,又常同各色男人打交道,成了亲,有夫婿替你跑,家里人也放心。”
宜娘原本备好的几句话一时都找不到用处。沈和把话说得坦然,也肯把徐家的铺子留在她手里。若他方才摆出丈夫进门便该接管一切的架势,她反倒能轻易把这门亲事划掉。
她问:“若一笔外路的货,是徐家的银,徐家的掌柜验过样,也是我定的价,你去签最后的契。对方临时要改三成货量,你怎么定?”
沈和想了片刻:“若改动不大,我在外头能定便定,免得一封信来回耽搁。大数目自然还是同你和徐夫人商量。”
“多少算大?”
沈和笑道:“这便要成亲以后把数目定下来。总不能几十两的事也叫人骑快马回来问。”
“若我判断该退,你判断该收呢?”
“那就看谁手里的消息更全。”沈和顿了顿,“外路若由我经手,当地货色、船脚、人情,我当时看得更清。姑娘守着总号,把家里的银钱和销路算稳。两边各管一头,也省得一件事两个人来回争。”
宜娘的手指停在茶盏边。
河埠第一次见他时,她欣赏的正是这一点:该分开的账,他肯分;该自己认的人工,他也不躲。如今这套说法也有条理。一个守里,一个管外,放在许多人家里已经称得上体面,母亲听着大概也会觉得省心。
可她这一趟才真正走过外路。货单上的几行字到了路上,会变成陷进泥里的车轮、湿掉的封绳、临时涨价的船户、坏掉的桥板,也会变成哪个掌柜肯让一步、哪个车夫说话靠不靠谱。她在河埠亲自算过货,在巡检司盯过封记,也在南铺把一笔旧损耗翻出来追人。如今忽然有人把这一截划出去,说以后由丈夫替她跑,她心里发紧的是那块刚握到手里的外路判断权,仿佛一句话便要把它从她手里抽走。
沈和问:“徐姑娘觉得这样分不妥?”
宜娘抬头:“我还要想。”
他点头:“应该的。今日只把大概说出来,真要议亲,总有许多地方得慢慢商量。徐家的生意是你们母女撑到今日,我也不敢一进门便说都听我的。”
宜娘端起茶。她甚至有一瞬嫌沈和太讲道理。连方才那点不舒服,他都给了继续商量的余地。她心里像憋着一口气,偏又找不到一处能落下去。
媒人很快把话引到子嗣。沈夫人再次说起长子随徐姓,徐夫人问沈和自己怎么想。
沈和低头转了转茶盏:“兄长承着本家的铺子和家事,祭祀也不全系在我一个人身上。徐家只有徐姑娘,若将来有长子,随徐姓,我没有异议。孩子在两家长大,姓哪边,都是我的骨肉。”
“孩子”两个字落下来,宜娘指尖微微一僵。
这件事原本再寻常不过。两家若真谈成婚事,成亲、生子、继承徐家的香火,本就是一路顺下去的事。沈家连姓氏都肯让,母亲心里最重的一块石头也能落下来。
宜娘却想起青石岭那间药屋。
船难之后,她曾经以为周成这一辈子与生子彻底无缘;袁三娘后来只肯说旧药究竟损了什么还不能断死,残抄上“予质”“承形”几个字更没人敢当成真法子。同沈和坐在这里,孩子姓谁可以顺顺当当地往下谈;想到周成,却要绕过旧药、十六年无月候、青石岭和一卷尚不知能不能寻到的残页。
眼前这条路稳当得几乎已经铺好了。母亲不必担心香火,徐家的产业也能多一个名正言顺往外跑的人,亲族更挑不出什么。若她喜欢的是沈和,该省多少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宜娘握着茶盏的手紧了一下。她竟盼着自己能喜欢眼前这个人。
她顺着这条路往后想,先是一个姓徐的孩子,再往前推,便到了夫妻同房。夜里铺面关门,账册合上,房中只剩他们两个人。沈和会成为她的丈夫,会坐在她床边,会看她卸簪散发。将来要有孩子,两个人自然还要做夫妻之间那些事。
宜娘试着把眼前的人放进那间房里。青灰直身可以换成中衣,束发也可以拆开,他的脸却始终停在今日这张茶桌对面。她能想象自己同他算一夜明矾,也能想象两个人为一笔货价争起来,却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会主动靠近他,更想不出他的手碰到自己时,自己会盼着那只手再近一些。
昨日南铺里,周成低头看账时,深青窄袖下露出一截手腕,虎口薄茧蹭着纸边。紧跟着浮上来的,是水程横浪扑来时兜在她腰后的那条手臂。那时她还不知道周成真正的身体;如今什么都知道了,那点记忆反倒越来越清楚。
怎么又是她。
宜娘指尖蓦地收紧,茶水在盏中晃了一下。
沈和看过来:“茶太烫?”
“没有。”她把茶盏放稳,“手滑了一下。”
后面的话照样谈得顺利。宜娘照样问,沈和也照样答。她问得比方才更细,像非得从这些话里找出一处能让自己心里动一动的东西。沈和始终是河埠时那个沈和:该答的答,不知道的便说回去再问父兄,遇到她不同意也肯停下来听。
等沈家人告辞,他在厅前向宜娘拱手,她也规规矩矩回礼。
人走远以后,徐夫人让人撤了茶,只留下女儿:“如何?”
宜娘望着桌上那张明矾价目:“比河埠时说得更多些。”
“我问的是人。”
“还是那样。说话明白,做事也有分寸。”
徐夫人等了片刻:“那便是愿意继续谈?”
宜娘指腹压着价目纸的一角。沈和的条件一项项摆在那里,处处都经得起细问。外路分工还能再商量,住处可以再谈,孩子姓氏沈家已经让了一步。真正让她说不出“好”的,偏偏是最难拿给母亲看的那一件——她坐在沈和面前,心里就是无法动心。她不肯就这样认定。今日才第二回正式见面,也许再熟些会不同;也许相处久了,那份合适真能变成别的。她甚至希望如此。
“再看看吧。”她道,“今天才谈到这些,还不必定。”
徐夫人端起茶:“那就再看。婚事急什么,沈家也没催。我只回一句,你还肯见?”
宜娘应下。
这声“再看看”说出口,沈家那边便会当作仍有余地。宜娘心里清楚。她还是把话留了下来,像给自己留一次再试的机会。若沈和再来两回,每回都处处经得起细问,兴许自己这点别扭也会跟着散掉。
回房时,阿绣正在收午后换下的茶具,见她进门便问:“沈二公子如何?”
宜娘拔下白玉簪放到妆台上:“同河埠时差不多。”
“那是好还是不好?”
“你今日问题太多。”
阿绣笑着抱茶盘走了。房里安静下来,宜娘拆开发髻,长发顺着肩背落下。她抬眼时,铜镜里只有自己。方才在前厅已经把沈和往以后放过一回,她偏不甘心,又在心里重来一遍。
若真成亲,他大概会待她不错。账上有争执,他肯听;母亲年纪大了,他也不会拦她回徐宅;外路的生意还能继续谈,不至于一过门便把她困在后院。夜里两个人坐在一处,沈和说起话来也不会叫人厌烦。
这些都好,可想到最后,沈和仍坐在茶桌那一头。
宜娘把木梳从发尾带到肩下,手停了片刻。为什么偏偏不是他?
若自己喜欢的是沈和,母亲不用担心,徐家的香火不用绕着一卷残抄去猜,婚事也能摆到亲族面前光明正大地谈。她甚至不必怕哪一天有人从周成的男籍、旧药和身体里翻出什么,把两个人一起推到外头闲话里去。
偏偏她今天一遍遍逼自己想沈和的手,脑子里来的还是另一只。
宽些,掌心有茧,曾经扶过她上马,也曾在横浪里兜住她的腰。昨日在南铺,那只手压着账页,同她争一笔车脚。她如今连周成真正是什么身体都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这些东西还赖着不走?
宜娘把梳子搁回妆台,木齿碰到台面,响得重了一些。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坐了片刻,眼眶被憋得发热,又抬手揉了一下。哭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出。沈和待她有礼,周成照自己的日子过,今日从头到尾都顺顺当当,偏就她自己心里乱。
一路走得太长了,知道真相也才十来日。旧心思散得慢,算不得什么。再见沈和几回,兴许就能分清。
这回她把道理说得比上午更慢。说完以后,胸口那点烦意仍堵着。夜里熄灯躺下,她翻了两回身,最后把被角拉到颈下,强迫自己去想明日总号要核的春绸数。算到第三家铺子时,周成昨日压着账页的手又闯进来。
宜娘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床帐,索性闭紧眼睛。
隔日下午,周成从永顺出来时,袖中装着赵宽看过的三张旧单。
三张纸上的东西她早就记熟,走过两条街,手却又伸进袖中摸了一遍,纸角一张张都在。前日南铺那几句话这两天总往脑中钻,尤其是那一句——
我问的是病么?
自然不是病。
宜娘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若还真当成问药,未免太蠢。可若不是病,又是什么?
“所以徐家若没有镖,没有账,也没有这些破单子,周镖师便没什么话要说?”
周成沿街往南走,脚下比平日快了些。前几夜躺在城西小院那张旧床上时,她曾想过,若哪天没有货要护、没有药要问,也有人等她回去,会是什么样。如今倒真是宜娘先叫她来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口便热了一下。
可袖中的三张旧单沉甸甸贴着手臂。徐家有事,而且这些事恰好是她会做的。
周成把单据往里按稳。她九岁以后拿到的每一个位置都有缘故:肯干活,能赶车,能练棍,能守镖,能把人和货平安送到地方。徐家今日也有缘故。眼下她手里真正能握住的,仍是这三张旧单。
何况沈和还在。河埠那次,宜娘明明说过那个人“账算得明白,说话也还算明白”。沈家若继续往下谈,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走到南铺街口,脚步慢下来,抬手把袖口理平,才往铺门走。
后账房的门敞着,宜娘已经坐在上回的位置,南市总号的册子摊在桌上,几张另挑出的旧单压在右手边。周成进门时,她抬头看过来。
那一眼让周成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她来得早些?是在等自己,还是原本就有账要看?
周成几乎要顺着前一个念头往下想,桌上那几张旧单又摆得清清楚楚。她把三张纸取出,坐到桌对面:“赵总镖头看过了。”
纸一铺开,她的声音也跟着稳下来。
“包布那一项,他同我的意思一样,出仓和收货各留一个人名就够。带现银的短送别光按货值算,还得看回程时辰。至于临时车户,他说徐家若常用,最好找两三家固定认保,临时街口找车最麻烦。”
宜娘听完便皱眉:“两三家固定认保,若他们串在一起抬价呢?”
周成抬眼:“所以我说两三家,没说一家。”
“都认识徐家,怎么就不会一起抬?”
“那徐姑娘再留第四家。”
“第四家平日不用,轮到急事他凭什么给徐家留车?”
周成被问得一顿,随即笑了:“你今日是专程等着挑我毛病?”
“前日是谁说,只凭一张单,谁都能说自己没错?”
“行。”周成把另一张纸推过去,“赵总镖头给你补了个法子。平日两家常用,一家备用,每季换一次价;谁临时坐地起价,下季便不用他。”
宜娘把纸接过去。赵宽的字粗大,旁边另有两行更小的,是周成补的。她扫过一遍:“这还像样。”
“我跑了一趟永顺,回来就得一句‘还像样’?”
“周镖师还想听什么?”
周成的笑停在唇边。
前日那句“我问的是病么”又撞了回来。她想听什么?她想听宜娘亲口说,叫她来这里不全是为了这几张破单;想听宜娘说,那两张药效信看完以后,还想知道别的;甚至想听一句——我就是想见你。
若真能听见这一句,往后是不是就不用非等着徐家有镖、有账、有药,才能来见她?哪怕只是在南铺坐半刻,听她嫌两句账、问一句路,也算有个不是靠货物换来的由头。
这个念头只往前走了一步,沈和、徐家的香火、青石岭那卷说不清的残抄便一道压了回来。宜娘已经知道她的女身、男籍和旧药,也知道生育至今没有准话。如今肯替她遮掩、求医、问药、叫她来核账,已经够重。她若再把这些都解释成自己最想要的意思,真到了不是那回事的时候,连眼下这点来往都要叫她自己弄坏。
周成低头,把单据边沿卷起的一角一点点压平:“公事上,这一句够了。”
宜娘脸上那点笑意淡了。
周成心里随之一沉。她知道自己又把话推回去了,可公事至少不会猜错。
前堂掌柜正在同客人量布,木尺拍在案上一声脆响。阿绣抱着南市总号的册子从外间进来,放到桌边:“姑娘,要的册子取来了。”
宜娘伸手翻开:“那就看公事。”
这四个字比方才重了一点。
周成垂眼靠近账页。宜娘翻到一笔夜送丢货,指给她看:“这趟也没出城,走的还是熟路。”
周成扫过车脚栏:“车夫当天才雇,连认保人都没写。丢货未必是夜路,先查人。”
“所以这回先查车户?”
“先查。夜路也要看,只是不能见着夜里丢货,就把账全算到夜路头上。”
宜娘用笔尖点了点车夫姓名:“那就把认保人和车户先补出来,再看夜里这一段究竟出了什么岔子。”
周成笑了一下:“这回像徐姑娘查账了。”
“我哪一回不像?”
“上一趟在巡检司,你像要把人家的公文房一起查了。”
宜娘抬头:“是谁拿着短刀站在人旁边?”
“我那是防人跑。”
“我也是防他们少写。”
周成被她堵得张了张口,自己倒笑了。方才压在胸口那点闷意也散开些。宜娘同她说话总是这样,一句过来,她脑子里下一句已经跟着冒出来;无需猜礼数,也不用想着哪句话说得漂亮,偏偏真碰到一句私人的,她就又缩回最会的公事里。
宜娘也弯起嘴角,在账页旁边落下两个字。
周成望着她执笔的手多停了一息。右手拇指与食指之间那层薄茧压在笔杆上,袖口随着落笔往后缩了一点。她忽然想起水程那夜宜娘撞进怀里时落在自己肩上的手,又把视线挪回账页。
想归想,能坐在这里已经很好。
两人顺着那笔夜送往下查,又挑出两处需要问人的旧单。宜娘从账册找数,周成按路线和车户判断哪一处最该先查,偶尔为一笔几文钱的旧损耗争两句。周成原本带来的三件事早已说完,赵宽另外提过一句南门外雨天换车的旧例,她还是翻到相应页告诉了宜娘。
多坐一会儿也好,这个念头她承认得倒快。
等前堂换过第二壶茶,实在找不出新的事再拖,周成把需带回永顺问赵宽的两条抄到纸上,收好笔:“我明日有一趟近郊镖,最迟后日把话带来。”
宜娘原本已经去收账册,手停了一下:“别又写得像药效信。”
周成抬眼。
这一句比前日更明白些。若宜娘真只要公事,何必管她写不写别的?城西小院那张空桌又在脑中晃了一下——第二碗饭吃到一半,她低声报了“两碗”,屋里无人应声。她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东西又往上冒。
周成试探着笑道:“我尽量添两句废话。”
宜娘瞪她:“谁要你的废话。”
刚伸出去一点的念头顿时缩了回来。
“那我还是照旧写。”
“周成。”
“在。”
她答得太快,话已经出了口才反应过来。
宜娘也像被这一声堵了一下,原本要说的话停在唇边。周成等了片刻,心跳得比方才核那几笔烂账快得多。
宜娘最终只道:“路上别逞强。赵总镖头既然只给你近路,你就照近路走。”
周成心口一热,又很快把这句话放回最安全的位置——宜娘一路看着她受寒、吃药,如今多问一句也正常。
“知道了。”
她起身拱手,走到门帘前,又回头道:“后日见。”
说完便出了铺子。
伙计在后头叫了一声“周镖师慢走”。街上车轮碾过石板,卖饼的小贩正拖长声音招呼客人。周成沿街走了一段,才想起自己方才根本没必要特意补一句“后日见”。可后日还能来,这件事已经让她脚下轻了几分。她把这点高兴压回嘴角,继续往永顺走。
账房里,宜娘还坐在桌边。
阿绣把散开的旧单收成一摞,偷偷瞄了她一眼。
宜娘道:“有话就说。”
“奴婢没话。”
“你今日倒学乖了。”
阿绣把嘴抿得紧紧的。
宜娘懒得理她,低头收拾桌面。南市总号的旧册压在左边,沈家那张明矾价目早晨被她顺手带来,此刻夹在自己的账本里,露出一角。她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沈和的算法清楚,字也端正。那个人肯听她说话,肯商量徐家的铺子,也肯让将来的长子姓徐。若把婚事写成一张单,几乎栏栏都合。
宜娘又看向周成方才坐过的位置。沈和说以后自己跑外路,让她守总号。周成今天也在说路、车户、夜送和现银,却从头到尾只告诉她哪里有坑、哪些人该查。最后该怎么定,笔一直在她自己手里。昨日那句“你守着总号”为什么硌得慌,到这时总算有了一点形状。
可这一点也能归到账目配合上。
真正叫她烦的是另一件事。今日面对沈和,她从家业想到住处,从孩子想到夫妻同房,几乎每一步都得逼着自己往下想;周成不过坐在这里压一张账页、同她拌两句嘴,许多东西自己就会往心里钻。临走前一句“后日见”,她现在想起来,胸口竟还热了一下。
宜娘把沈家的货单夹回账本。
为什么偏偏这样?
她答不出来,也还不肯把这个答案往周成身上落死。白日里,她已经认真把沈和往丈夫的位置想过一遍;到了现在,周成一句“后日见”仍能叫她心口发热。母亲既已答应沈家继续往来,她便等下一回真正坐到沈和面前。到那时,再看自己还能拿什么解释。
宜娘把周成刚才补过的三张纸压在最上面。其中一张边角被周成反复压过,留下很浅的一道折痕。她用指腹顺着那道痕抚到纸角,停了一会儿,最终把手收回来,任那道浅弯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