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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回单 南铺后账房 ...

  •   南铺后账房的窗支着半扇,前堂算盘珠、剪尺碰木案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宜娘面前摊着几张车脚单,右手边另放两个素纸封套。何管事刚从药铺取来,封面都写着“转青石岭袁三娘”,明日随药材商函出城。

      第一张信纸写得满满当当:饭量与平日相同,多数夜里一觉到天亮;清早偶有两三声咳,手指与脚底起身时凉,日晒、行走或捧热茶后可回暖;七日里无胸闷、心悸、腹痛,左上臂活动如常。第二张只补停药两日后的情形:胃口睡眠不变,晨起手凉,练棍后回暖,偶有轻咳,胸口安稳。宜娘从头读到末尾,又翻回第一张。周成把她要看的东西一项项写得清楚,最后只剩两个端正的字——周成。

      阿绣抱着一摞旧单进来,见她还捏着那两张纸,脚步慢了些:“姑娘,旧货仓近半年的短送单都找来了。染坊的也夹在里面。”

      宜娘把药效信折回封套:“他倒真听话。”

      “周镖师这回写得挺细?”

      “是挺细。”宜娘把封口压平,“细得连一句废话都找不出来。”

      阿绣嘴角一弯:“一路上姑娘总问他吃几碗饭,这回总算不用问了。”

      “谁总问了?”宜娘把最上面一张短送单抽过来,“袁三娘要看药效,我替她记清楚而已。”

      阿绣应了一声“是”,尾音压得过分规矩。宜娘低头去看单据,心里反而更烦。旧仓上月送染坊十八匹生绢,车脚、装卸都有数,末尾添着“包布擦破一角”,折损三十文,却没记出仓时由谁验、到染坊后由谁收。旁边另一张只有八匹细绢,反倒跟了两个男仆,因为回程带三十两现银。

      何管事进来时,宜娘已经把两张并到一处:“何叔,这些近路一直由各处自己定人手?”

      “老爷在时就是这样。普通料、自家车、白日来回,掌柜自己安排;带现银或者货值高些,便多跟一两个人。几十文的小损耗,当月销掉也就算了。”

      宜娘用笔杆点了点“包布擦破一角”那几个字:“如今再问,这三十文算谁的?”

      何管事俯身看了一眼:“隔了这么久,车夫说装货时就有,仓里说出门时还好,染坊又说到手便破了,谁都能说两句。”

      宜娘把纸放下。她原来只想把河埠回来以后新添的车脚同旧账对齐,几处短送单一拢,才显出各处记法并不一样。她另抽一张白纸,写下“货、路、银、交接”四项:“这几张留下。何叔,你让人去永顺递个话,请周镖师午后来南铺一趟。”

      何管事抬起头:“这些近路的规矩,赵总镖头也熟。我若请永顺给个章程——”

      “赵总镖头管整个镖行,哪会记得徐家上一趟每辆车怎么换、封绳怎么打?”宜娘接得快,笔尖还停在纸上,“周成一路都经了手,问她省事。”

      “那我叫伙计点名请周镖师。”

      “也不必点名请。”宜娘说完,目光落到桌上两只素纸封套,又改了口,“算了,就请他。省得永顺换个人,我还得从头解释。”

      何管事看了她一眼,应了声“好”,拿起两个封套。宜娘又叫住他:“药效信明日照原路发青石岭,别同这些账混了。”

      门帘落下以后,阿绣坐到小几边理单。她挑出三张单子,第四张刚要收回,宜娘又道:“南市总号那册也叫人取来。”

      阿绣抬头:“不是只看这几条路么?”

      宜娘笔尖在“交接”二字下面点出一小团墨:“既然周镖师要来,总不能只拿三张单子叫人白跑一趟。”

      阿绣抿住嘴,抱着单子往外走。宜娘拿一张废纸压住墨点,按得纸角都起了皱。

      午后未时刚过,前堂伙计喊了一声:“周镖师到了。”

      宜娘指下的算盘珠停住。脚步声从前堂过来,听着比她记得快,到了账房门外反倒缓了。周成跨过门槛,深青直身换得干净,窄袖收得利落,腰间挂着钱袋和短棍。几日不见,她脸上的疲色淡了,肩背也恢复了平日的挺直。那双眼先落到宜娘脸上,停了一息,才转向桌上的旧单。

      “徐姑娘。”

      宜娘把方才拨乱的一列算盘珠推回去:“周镖师,请坐。”

      账房门敞着,阿绣在靠窗的小几边誊单,前堂掌柜和伙计的说话声一阵阵传进来。周成坐到长桌对面的凳上,拿起最上头那张单子,指腹在第一行停了片刻:“何管事说要看短途护送,我还当徐记又有货要出城。”

      “暂时没有。看这个。”宜娘把那张擦破包布的单子推过去。

      周成扫完便问出仓谁验包、到染坊谁收货。宜娘把空着的地方指给她看。周成又看了车夫姓名和三十文折损,把单子压回桌面:“这点钱如今只能认徐家自己倒霉。下回若是三两、三十两,几张嘴能吵到月底。”

      宜娘在“交接”下面添了“验包”两个字:“所以每一趟都留人名?”

      “城里普通短送不用写成远镖。带现银、临时雇车、出城或者要过夜,至少得有交有收。”周成拿起另一张,“这趟只有八匹,回程却带三十两银,两个男仆跟着便有道理。旁边二十几匹普通料,当日送染坊,自家车夫认路,硬请两个镖师守十来里,倒像是钱多得没处花。”

      宜娘抬眼:“周镖师也会替东家省镖银?”

      “省下来的银子肯添到下一趟正经镖价里,我更乐意。”

      “我就知道后半句在这里等着。”

      周成笑起来,进门时那点过分规矩的神情终于松了。宜娘胸口也跟着松了一下,又嫌这反应没出息,低头把“临时车户”添到纸边:“还有呢?”

      周成把白纸转过一点,在“路”旁添了“车户”二字:“自家的车出了事找得到人;临时雇来的,车把式从哪来、谁保的、车况怎么样,都得算进去。”

      宜娘把纸拉回来:“你一进门就盯着这些单子,我还以为周镖师今日只会说公事。”

      周成的手停在纸边,抬眼看她:“徐家请我来,不就是为公事?”

      这话太顺口,连停顿都没有。宜娘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堵了回来。她拿笔圈住“车户”,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略重的墨线:“是。所以你继续说。”

      周成看了她一会儿,低头挑出另外两张。两人只抓最容易出岔子的三类:包布破损后无人验收、短途带现银仍按普通车脚处理、临时车户来路含糊。宜娘按货值和旧账找重复损耗,周成按路线、车况和换手次数挑风险。说到南门外一段常被雨水泡软的路,周成指着其中两笔换轮钱:“这里若还照旧走,车轴先吃不住。”

      “上月这一线正好多报了两次换轮。”

      “那便把车户叫来问。”

      “总得把旧单找齐。你们镖师问人靠嗓门,我查账得靠纸。”

      “我问人也讲证据。”

      宜娘想起巡检司那回,忍不住道:“是谁拿着短刀盯着人,像下一刻就要把人押去上刑?”

      “那叫防人跑。”

      “我看挺像审犯人。”

      “徐姑娘当时抱着封记记得飞快,脸色也没比我和气多少。”

      宜娘被堵得说不出话,唇角却压不住。阿绣在窗边低着头,肩膀轻轻动了两下。前堂有人来问新到的细绸,掌柜高声报了价,账房里的茶渐渐放温。周成低头圈出两处旧单,虎口的薄茧蹭着纸边,深青窄袖下的手腕比返程时利落许多。宜娘多看了一息,才把账页翻过来:“这笔呢?”

      周成答得很快。几张关键单据很快分清,白纸上也多了几处记号。宜娘把纸收拢,抽出压在账册下的两个素纸封套。

      周成目光落到封套上的字迹,笑意收了些:“药铺送过来了?”

      “明日随商函出城。”宜娘抽出第一张,“袁三娘要看的几项,你确实一项没漏。”

      “你说要写清。”

      “我说了,你便真只写这些?”

      周成眉心微动:“还有哪项漏了?”

      宜娘把信纸翻到末尾,指尖压住“周成”两个字:“这里往上全是给袁三娘看的。写到这里,你就没话了?”

      周成沉默了一息:“问药的信,自然写药。”

      “自然。”宜娘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散了,“药铺归药铺,徐家归徐家,周镖师分得真清楚。”

      周成坐直了些:“本来就该分清。问药走药铺,徐家的镖已经交了,我总不能隔三差五往徐宅跑。”

      宜娘指尖压得纸面微微弯起:“所以徐家若没有镖,没有账,也没有这些破单子,周镖师便没什么话要说?”

      周成抬眼,嘴唇动了一下。前堂有人拖动木凳,刺啦一声从门外划过去。她隔了一息才开口:“上一趟差已经结了。姑娘也说过,药效走铺子便成。我若总上门,旁人看着也不像样。”

      宜娘胸口一下堵紧。那日她说“不用为了问药再来徐宅”,周成便真能把路走得这样规矩,一步都不多。她把信放回桌上:“周镖师果然听话。”

      周成盯着她的脸,原本浮起来的一点笑停住了:“你若怕我又瞒病情,这回都写了。停药以后也——”

      “我问的是病么?”

      周成顿住。

      这句话冲出口,宜娘自己也僵了一下。阿绣就在窗边,前堂坐着掌柜和伙计,门帘外随时有人经过。她把封套推到一旁:“算了。”

      周成手搭在膝上,指节慢慢收紧:“那你问什么?”

      真逼着自己说下去,难道要问一句:你这些日子想没想过我?宜娘耳后一下热起来。她抽出刚才圈好的三张短送单,把边角理得齐整:“徐家现在有事。”

      周成沉默着看她。

      “这三张你带回永顺。”宜娘把单据推过去,“赵总镖头若肯看,也请他挑挑毛病。南市总号还有一册,后日我拿来同你对。”

      周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要我亲自送?”

      “你若忙,叫伙计送也行。”

      话一出口,宜娘指尖便掐住了账册边。她偏不改,就等着。

      周成把三张单据收进袖中:“我送。这里还有两处只看纸说不清,到时一并讲。”

      宜娘心口松了半寸,脸上仍绷着:“那便劳烦周镖师。”

      “拿了徐家的事,总得做完。”

      “是。”宜娘看着她,“你做事一向做得很完。”

      周成眉头轻轻皱起。阿绣端着新换的热水进门,周成端起茶,宜娘也低头整理账册。桌边安静了一阵,刚才那几句话谁也没往下接。

      宜娘到底忍不住,等阿绣坐回小几便问:“停药以后手还冷?”

      “清早和背阴处会冷,走动后便暖。咳得少了,胸口也安稳。”

      “永顺让你出城了?”

      “只接近路。赵总镖头盯得紧。”周成唇边又有一点笑,“我在院里多歇一天,他就叫我继续数砖。”

      “数什么砖?”

      “闲得慌,绕院墙走了几圈。”

      宜娘看着她:“你在家里很闲?”

      这句话一出口,周成手指在茶盏边停了一下:“前两日闲。如今有短镖。”

      宜娘差点问出一句,闲到数砖,也没闲到多写一句话么。她把话咽回去:“别刚好些又接远路。”

      “赵总镖头也这么说。”

      “那你听他的。”

      周成看了她片刻:“我如今很听话。”

      宜娘抬眼。方才那句“果然听话”像又落回桌上,周成嘴角那点笑意淡了。宜娘把药效纸折回封套:“明日发走。袁三娘若有回信,仍从药铺取。”

      “好。”

      “后日午后。”

      周成起身,把袖中的单据按了按:“我来。”

      她走出账房时,前堂伙计侧身让路。深青衣摆从门帘下掠过去,很快混进铺里来往的人影。宜娘隔着半开的门看了一眼,直到门外再也不见那道身影,才低头去收桌上的纸。

      阿绣把空茶盏放进托盘:“姑娘,南市总号那册还取么?”

      “取。”

      “方才只挑几张最容易出岔子的,如今整册都要了?”

      宜娘把周成写下的“车户”二字圈了一遍:“既然查了,就查清。”

      阿绣“哦”了一声。

      宜娘抬头:“你今日怎么这么多‘哦’?”

      “奴婢怕多说一句,也成了废话。”

      宜娘瞪了她一眼。阿绣抱起托盘赶紧出去,走到门口时肩膀还在轻轻发抖。

      账房重新静下来。宜娘把算盘拨回原位,继续算周成进门前那笔车脚。总数写到纸边,一对旧账,差了二十文。她皱眉重拨一遍,仍差二十文。

      阿绣从外间探进头:“姑娘,第三列少拨了一颗。”

      宜娘低头。那颗珠子孤零零停在上头。

      “我知道。”

      阿绣立刻缩回去。

      宜娘把珠子拨下来,清脆一声撞进木框。她重新起算,拨到第二列时,目光又越过桌角落到门帘上。门帘垂得安安静静,周成早已走远。她烦得把这一列算盘珠全推回去,从头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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