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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空院 日头已经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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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经照到窗纸上,周成才醒。她睁眼时屋里很安静,灶房昨夜剩下的药气还淡淡压在门缝里。往常走镖,她睡到这个时辰早该被马铃、脚步或同伴说话声吵醒;回到自己院里,连墙外挑担人经过的吆喝都隔得远。她翻身坐起,左上臂活动起来已经利落,胸口也不闷,只在咳了两声以后喉咙略发涩。脚踩到地砖时,清早那股凉意从脚底往上透,她低头搓了搓手,指尖仍有些冷。
昨夜回来得晚,行囊只随手搁在墙边。周成烧水洗脸,把被单和一路换下来的衣物抱到院中,能洗的泡进木盆,沾泥的靴子刮净鞋底,又提水把屋里积下的薄灰擦了一遍。窗台、桌角、木箱、灶台,一处处收拾回原来的样子,院子也很快只剩水渍和晾衣竹竿投下的影子。她把正房门重新锁了一遍,铜钥匙在指间转过半圈,照旧塞回腰带内侧。四年来,她出门前这样锁门,回来时便把钥匙插进同一只锁眼,屋里的东西放在哪里都由自己说了算。以前一趟镖回来,她关门睡足,洗衣、擦刀、收拾行囊,歇够了便去永顺。院里安静惯了,事情照旧一件件做。今日院门合上,药罐还搁在灶边,桌对面空着,她却忽然想起前几晚住驿店时,总有人隔着桌子问一句药喝了没有。
周成站在门边片刻,转身去灶房煮粥。锅里剩的米不多,她又切了半块昨夜买回来的咸菜。第一碗吃得快,盛第二碗时,勺子碰在锅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端着碗回到桌边,吃到一半才低声道:“两碗。”话说出口,屋里只剩自己的声音。周成皱了下眉,把余下半碗吃完,起身收碗。
这一路宜娘隔着桌子问过几回饭量,她还嫌问得细;如今没人问,她倒自己报了一声。
袁三娘的七日药只剩最后一包,她照服法压在灶台边,等傍晚煎。宜娘在返城前说得很清楚,胃口、睡眠、手脚冷热,胸闷心悸都要写。她以前向郎中说病,最常用的就是“能吃能睡”“没大碍”,如今这几个字反倒不够用了。
当晚最后一包药喝尽,周成又在小院歇了一日。隔日早晨,她绕着院墙走到一半,索性掉头去了永顺。
前院正有人给一辆空车换轮箍。梁福坐在廊下教两个年轻趟子手打结,赵宽在账房门口翻新递来的镖帖。周成一进门,梁福便抬眼:“不是叫你歇几日?”
“歇了。”周成答得很快,“再歇下去,院墙有几块砖我都数清了。”
梁福嗤了一声:“你那院墙总共才多长?”
“所以更经不起数。”
旁边两个年轻人笑起来。赵宽从账册上方看她一眼:“还咳吗?”
“清早还有两声,白日轻些。”
“手冷不冷?”
“早起冷,日头出来好些。阴处站久了还会凉。”
赵宽把账册往桌上一扣:“难得。出去一趟,连哪里冷都肯说清了。”
“医者要记。”周成走到桌边,目光扫过压在砚台旁的几张镖帖,“今日有什么活?”
“有活也轮不到刚从河里捞上来没几日的人挑。”赵宽抽出最上头一张,“北门外十来里,一车棉布送去庄子里的染坊。货轻,路熟,午后拿收讫回来。你带一个趟子手。”
周成看了一眼:“就这一趟?”
“嫌近?”
“近也有近的价。”
“价钱写着。”赵宽用指节敲了敲纸,“少跟我算。你若今日回来还咳得像破风箱,明日继续在家数砖。”
周成把镖帖拿起来,折进袖中。账房一侧还压着几张商号名帖,她看了两眼,像是随口问:“徐记这两日可有递新的镖单?”
赵宽眉毛一抬:“上一趟东家的货都交清了,你还替人家惦记后头的买卖?”
“我问一声。青石岭的药信还走徐家的商路。”
“问药去药铺,接镖看镖帖。”赵宽把剩下几张纸翻过去,“徐记没单。你这回倒稀奇,护一趟人,连东家以后走不走镖都操心。”
周成笑了一下:“怕他们下次嫌永顺的人半路改道,不来了。”
“真嫌,收讫上就不会盖那方印。”赵宽挥手赶她,“去点货。少在我这里替货主操闲心。”
周成把镖帖往袖里一塞。药信有药铺转,徐记若有镖自会送帖。赵宽几句话便把两条路摆开了,她心里也清楚。她拿着镖帖转身。梁福仍坐在廊下,等她走近才低声道:“左臂真不碍事?”
她把手抬过肩,肩肘转了一圈:“这点活够用。”
梁福看过,转头把身旁那个随她去过青石岭的年轻趟子手叫起来:“跟你成哥走。到了地方先验收讫,回来再喝酒。”
“梁师傅,我什么时候欠他酒了?”周成道。
“你活着回来这么多趟,欠得多了。”
一车棉布装得整齐,六捆用油纸包住,外头各缠两道麻绳。周成对过货签,俯身看车轴和轮销,又让车夫把最靠外的一捆重新压紧。北门外的路她走过许多回,春日泥地刚晒干,车辙边缘还留着前几日雨水泡软的痕迹。她让车夫沿路心较硬的地方走,避开两侧泡软的泥边;过一段窄桥时自己下马走到车旁,看着轮子过完桥板才重新上马。
这一趟顺得近乎无事可记。庄子染坊按数收货,掌柜验过油纸和绳结,在收讫上落名。回程经过一处茶棚,年轻趟子手要了两碗热茶,蹲在路边啃烧饼。周成坐在背阴的长凳上,指尖被风吹得发凉,便把茶碗整个拢进掌心。热气从指缝里往上钻,过了一会儿,僵凉才慢慢散开。
趟子手看她捂着碗:“成哥,真让那山里大夫说中了?你如今连手凉都记?”
“记了好交差。”
“给谁交?”
“给大夫。”
“我还当给徐家姑娘。”
周成抬眼看他。年轻人忙笑:“这一路不是都说徐姑娘盯你吃药么?我随口说的。”
周成低头喝茶:“她盯的是徐家花出去的药钱。你若替我出,我也给你记一张。”
这话答得快,连她自己都听得出熟练。一路上宜娘问药、催饭、记手冷,哪一件都能找到徐家的理由;把这些全算回东家照看受伤镖师,事情便简单得多。
“那算了。我宁肯不知道你一天吃几碗药。”
“正好,省纸。”
两人吃完便赶车回城。收讫交到永顺账房时日头还高,赵宽看过时辰和货签,只问路上有没有异样。周成说桥板湿滑了一处,车辙还稳,别的照常。赵宽“嗯”了一声,把下一张镖帖压回抽屉:“明日再看。今日到这里。”
周成原本已经伸向桌边的手收了回来:“总镖头如今做生意越来越舍得养闲人。”
“养你一天,总比赔你一条胳膊便宜。”赵宽头也不抬,“滚。”周成笑骂一句,出了前院。
短镖回来那晚,周成吃过饭,把碗洗净倒扣在灶台上,才把纸笔拿到灯下。
信纸上开头写了“七日服药后”五个字。她蘸了一次墨,顺手往下写了“胃口尚可,睡眠尚可”,写到第二个“尚可”时停了笔。返城前那句“别写得只剩‘尚可’两个字”跟着冒出来。
周成看着信纸,拿笔把两个“尚可”划掉,重新写:饭量与平日相同,多数夜里一觉到天亮;船难后的咳嗽已轻,清早偶有两三声,未见血沫;服药七日里,手指与脚底起身时仍凉,行走、晒过日头后可回暖;停药后今日在北门外背阴处坐了一阵又冷,捧热茶后渐缓;七日间无胸闷、心悸、腹痛,左上臂活动如常。
写到这里,半张信纸已经满了。她把纸拿远些看了一遍,忽然觉得这比交一趟镖的回单还细。何管事会经手,宜娘多半也会看见。笔尖悬在纸面上,她想过要不要多添一句。问一句徐姑娘近来可好,同袁三娘要看的病情全无关系;写别的,她一时也找不出像样的由头。笔尖落下,末尾只剩两个字:周成。
墨迹干透以后,她把纸折好,装进一只素纸封套。次日出门时,她照约去了徐家平日往来的药铺,把封套交给柜上的伙计,报了青石岭袁三娘的名字。
伙计接过去:“何管事交代过。徐家的药材商函过两日出城,到时一并带上。”
周成问:“回信也送这里?”
“若青石岭有回话,照原路回来。你来取便成。”
“劳烦。”
伙计把封套压进柜后一只专放商函的木匣。周成站在柜前,看着匣盖合上,手指在腰间钥匙上碰了一下。药铺外人来人往,顺着长街再往南走,便是徐家常做生意的那一片街市。真往那边走,她能说什么?药已经交了,上一趟镖也已经结清。周成在檐下站了一息,转身往城西走。
药停后的两日,胃口和睡眠都没变。早晨洗脸时手指依旧凉,练过半个时辰棍以后便暖起来;咳嗽只偶尔发作,胸口也安稳。周成照着前一张的写法补了一小纸,把“停药两日”写在开头,午间路过药铺时交给同一个伙计。
“又一张?”伙计笑道,“你这病记得比铺里的赊账还细。”
周成道:“有人嫌我以前写得太省。”
“袁大夫?”
她顿了一下:“嗯。”
伙计把纸收进木匣。周成走出药铺,自己也笑了一声。这个“嗯”说得太快,快得像真能把那句话算到袁三娘头上。
回到永顺,前院正给次日两趟城外短镖配人。赵宽把她名字写进其中一趟的副手栏,又叫她去器械房挑两根备用车杆。周成照着清单办完,出来时天已偏西。她在账房门口停了一下,赵宽仍在拨算盘。
“徐记今日还是没镖单?”她问。
算盘珠子啪地一声停住。赵宽抬头盯了她片刻:“周成。”
“嗯?”
“你若真舍不得上一趟那几车货,我明日替你去徐家问问,看人家肯不肯把旧箱子借回来给你抱着睡。”
屋里两个账房同时笑出声。周成靠在门框上:“我就是问一句。”
“你已经问第二次了。”赵宽低头继续拨珠,“人家徐家做绸缎,不是永顺分号。没单便没单。等有活,自会送帖来。”
周成被堵得无话,只得道:“成。往后不问。”
赵宽哼了一声:“这才像你。上一趟差事再麻烦,也已经交了。别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揽。”
周成出了账房。往常一趟镖交清,她只看下一张帖子是谁家的,上一家何时再来,自有账房等着。徐记这一回,她已经问了两次。第一次还能拿药路当理由,第二次连赵宽都听出不对了。
院里几个趟子手正在收晚练用的木棍,有人叫她过去喝酒,她说家里还晾着衣裳,改日再去。走出永顺时,腰间钥匙随着步子轻轻碰着铜钱袋,一路响到背街。
院里的衣物早已晒干,周成收下最后一件外衫,叠好放进衣箱,又去拆一路带回、还没理完的杂物包。包底压着一小团叠得很方正的布,她起初以为是擦刀的旧布,抽出来才认出那条素色小帕。帕子已经洗净,先前擦过泥的地方只剩一层极淡的灰痕,叠痕压得很齐。她在院中站住。那日宜娘从马背摔进湿草里,自己疼得脸都白了,还把这条帕子递过来,嫌她满手是泥,叫她擦净再碰。周成把泥擦掉,掌心托住宜娘前臂扶人坐起;后来宜娘又执意重新上马,石青裙边沾着湿草,嘴上说怕,手却还是伸向缰绳。
周成拇指抹过帕角,那层薄布从指腹下滑过去。另一段触感忽然跟着翻了出来——水程那晚横浪打过船腹,宜娘整个人撞进她胸前,她右臂兜住那截腰身,隔着几层衣料也能感到温热。宜娘抬脸时,急促的呼吸擦过她下颌;她退开以后,掌心里那点温度许久才散。
周成手指收了一下,把小帕重新折回原来的方形。
药效纸已经往药铺送了两趟,哪一趟都能顺手把帕子交给何管事。她捏着那方小布站在院里,脑中连托词都已经想好:借来的旧物,洗净归还。真做起来不过一句话。
她却把帕子拿进正房,打开衣箱,压在最上层那件干净中衣下面。箱盖落下时发出一声闷响。衣箱里从此多了一样不属于她的东西。周成弯腰去拨灶里的余火,火星从灰里亮起来,很快又暗下去。
晚饭仍是一人份。她吃完,洗碗,检查次日短镖要带的护腕和短棍,又把旧院钥匙从腰间解下,搁到枕边。木匣就在床脚,她顺手打开,将今日整理出来的旧纸重新归好。写着“周成”二字的那张纸已经发黄,墨色也淡了。十二岁那年账房把两个字写给她看,她沿着墨迹描了很久,后来便一直留到今日。她把旧名纸夹回木簪旁边,锁上盒盖。
这些年她替自己想过的以后一直很简单。还能走远路便走,年纪大些就少接险镖,银钱攒够了,守着这样一处小院也能过。同行娶妻生子,她去喝酒道喜;回到城西,钥匙还是只开自己这一扇门。这样的日子她过了许多年,一直够用。
屋外有人推车经过,木轮碾过背街石面,响了一阵便远了。周成把灯芯拨低,躺下时枕边那把钥匙硌到手背,她伸手拨到一旁。明日还要去永顺看车,她闭上眼,把车数、备用车杆和出城的路在脑中过了一遍。那些东西很快都有了去处,最后留下来的却是衣箱最上层那方小帕。
白日里问了两遍的镖单,同眼前这方帕子忽然接到了一处。有徐家的镖,她便能名正言顺再见宜娘;徐家的差一旦交清,连药也另走药铺,她便找不到该去的理由。
周成翻了个身,把被角拉到肩头。眼前的日子明明还同从前一样,桌边空着的那张凳子、无人应声的“两碗”、一方不肯归还的小帕,却把同一个念头一点点推到了跟前——若有一天,没货要护,也没药要问,还能有人等她回去,会是什么样?
这念头在黑暗里停了一会儿。
周成把被角又往上扯了些。天亮还得去永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