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归城 下到山口时 ...
-
下到山口时,来路上的两辆轻车还停在茶棚旁。车夫这两日一直在岭外等候,车契却只写到青石岭外,两人还要折回原来的大埠。宜娘把来程余下的车脚和等候钱结清,又让收药山户帮忙问府城方向的车户。山户托人从邻村叫来两辆常走驿道的轻车,车夫看过路引,报了沿途换牲口和宿头的价钱。周成把路线问了一遍,确认近几日山外道路通行,才把行李分到两车。
许嬷嬷、宜娘和阿绣坐前车,周成与永顺趟子手坐后一辆。袁三娘开的药包单独裹在油纸里,服法纸由周成收着。车轮滚出山口以后,青石岭很快被林子挡在身后。路面重新宽起来,周成靠着车壁闭目歇了大半程,到了换牲口的驿棚才下来走动。她咳嗽比来时轻,脸上的疲色还在,左臂抬动已经不受碍,只在阴凉处站久了会把手缩进袖中暖一暖。
天色擦黑,一行人在驿道边的客店投宿。阿绣去灶下要热水时顺便问店家借了药罐,宜娘核完房钱回来,苦味已经从后院飘到廊下。她走到外间,看见周成面前的药碗只剩一圈褐色药痕,旁边摆着半盏热水。
“喝完了?”
周成抬眼:“这回我自己记着喝了。”
宜娘想起青石岭那一碗苦药,嘴角动了一下:“胃口呢?”
“晚饭吃了两碗。”
“这么能吃,看来药钱花得值。”
“若每多吃一碗便算见效,袁三娘这方子倒省得复诊。”
旁边的趟子手笑起来,宜娘也笑了,眼下那颗淡痣随着笑意动了动。阿绣递来住宿单,宜娘把纸接过去,笑意还留在唇角。周成捏着空药碗,想再逗她一句。后舱那场问话以后,宜娘常把话说得很硬,这会儿笑起来,倒像先前在船上拌嘴的时候。宜娘已低头核起单子,周成把想说的话咽回去,将药碗送回灶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忙自己的事。
山路渐远,驿道两旁已经冒出一层新草。换牲口的驿棚旁有口井,日头也有了些春暖。几个车夫排着队打水洗脸。周成坐车坐得腰背发僵,索性到井边洗去一路尘灰。她把窄袖挽到小臂中段,俯身掬水,肩背的衣料沿着肩胛绷紧,水珠从下颌落到衣领。永顺趟子手拿着空水囊站在旁边,笑道:“成哥这几日按时吃饭喝药,赵总镖头知道了,怕要专程谢袁三娘。”
周成甩了甩手上的水:“药是治寒,不治规矩。真能治,我回去替镖局多买几副。”
“赵总镖头头一个让你喝。”
“那药钱便该从公款出。”
几个人都笑起来。宜娘坐在不远处的茶棚下核车脚,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周成笑起来时眉眼松开,额前被水打湿的几缕头发贴在鬓边,同河滩上苍白发抖的模样隔得很远。女身、男籍、旧药,她早把那些事情问清楚了,原以为心里那点乱意也该冷下来。周成不过在井边洗了把脸,她竟又看得出神。她抿紧唇,低头把刚写的数重新看了一遍,末一笔拖得太长,索性蘸墨压过去。
阿绣把茶盏推到她手边:“姑娘写错了?”
“笔滑了一下。”
“要不要换一张?”
“这点墨又不耽误算账。”
她把那一行继续写完。井边的笑声散了,周成放下袖口,转去同车夫看下一段宿头。宜娘直到车夫过来问房钱如何记,才把账纸折起。
之后几处宿头,周成都照袁三娘的服法吃药。胃口和睡眠如常,咳嗽一程比一程轻,清早阴凉时手还是发冷。宜娘把这些另记在一张小纸上:饭量、睡眠、咳嗽、手冷。阿绣收药碗时看见,笑她连周镖师吃几碗饭都快要入账,宜娘把纸折起来,只说袁三娘以后要看药效。
越往府城走,官道越平,沿路商车也多起来。到最后一处驿店时,城门已经只剩半日路程。周成吃过药,把第二日进城的路引、车契和永顺腰牌放到一处,逐样检查。宜娘正好来取当天车脚单,见她把东西排得整齐,问:“进城以后你直接回永顺?”
“先把姑娘送到徐宅,拿到收讫,再回镖局交差。”
“袁三娘说七日药吃完以后还要看反应。”
周成抬起眼。宜娘把车脚单卷在手里:“方子你自己留着。吃完以后把胃口、睡眠、手脚冷不冷,有没有胸闷心悸这些写一张纸,交到徐家平日走药材的铺子。何叔会托那家药铺沿山货商路转去青石岭。往后真要续药,也从那里递话。”
“好。”
“这样你也不用为了问药再来徐宅。”宜娘说完,手指沿着车脚单卷起的纸边压出一道折痕。药信的去路已安排得妥帖,她却等着周成多问一句。
周成停了一息。徐家的镖交完,往后的药信也走铺子,她若想见宜娘,便连一个现成的由头都找不到了。她看了宜娘一眼,把路引收回皮套:“知道了。”
那两个字答得太顺当,反叫宜娘心里发堵。她还想听周成再添半句,对方却已收妥皮套。她把车脚单夹进账册:“别写得只剩‘尚可’两个字。袁三娘看不出什么。”
“我会写清。”
“最好是。”
周成应了一声。许嬷嬷从外头叫宜娘去看第二日给车夫结账的碎银,她转身出了门。周成把皮套系紧,桌上很快只剩药碗和一盏快燃尽的油灯。
府城城墙出现在官道尽头时,午后的日头正照在城砖上。路边进城的人渐渐拥挤,两辆轻车跟着商队排到城门外。周成下车递路引,守门人核过人名和同行人数,又看了永顺的腰牌,随口问从哪里来。她答从青石岭访医返城。守门人把文书递回来,挥手放行。
进城以后,街声一下密了。卖饼的、牵牲口的、推独轮车的挤在同一条路上,熟悉的铺号从车窗外一间间过去。宜娘掀着半边车帘,看见自家绸铺的伙计正在门前晒新到的布样。主货已经比她们早回府几日,等她们回宅,永顺这趟镖也就只差最后一张收讫。
徐宅门前早有人等。平安帖前一日已经送到,徐夫人知道女儿今日能到,何管事和春枝都在外院。车一停稳,阿绣便跳下去扶许嬷嬷。宜娘自己踩着脚凳下车,徐夫人迎到廊下,把她从头看到脚,确认气色安稳才松开眉头。
“山路顺利?”
“顺利。袁三娘认得旧医脉的一点线索,给周镖师开了调寒的方子,旁的还要以后慢慢查。”
徐夫人点头,又转向周成:“这一趟叫你多绕了几日。”
周成拱手:“是我自己的旧病,劳夫人出车马钱。”
“这笔账何管事已经记进私账。你若又要从镖银里扣,等会儿自己同他争。”徐夫人道,“货前两日已经入仓,封签和绸料都验过。人今日也平安回来,这趟差事算交齐了。”
何管事从账房取来永顺镖单。货物一栏此前已经核讫,今日添上随行人员平安归府和改走陆路的说明。徐夫人在收讫处落名,何管事盖上徐记的常用印,又把途中新增车脚另列给周成看。周成核过一遍,将永顺留存的一份折好。往常做完这一步,她便想着回永顺结银、回院里睡觉;今日纸页捏在手里,她却望向宜娘那边。宜娘正垂头收青石岭的账册,指尖压着纸角。周成把收讫收入皮套,给何管事让出位置。
永顺趟子手已经背起自己的包袱,等着同她一道回镖局。许嬷嬷和阿绣的行李由家仆往内院搬,装药的油纸包则仍在周成手里。
徐夫人道:“你这几日也累了,回去歇两日。调寒的事若要再递信,让药铺同何管事接。”
“多谢夫人。”周成说完,目光转向宜娘。
外院里站着门房、家仆和何管事。宜娘手里还拿着青石岭一路的账册,指腹压住卷起的纸边:“这一趟辛苦周镖师了。”
“是我的本分。”
周成答得很稳,目光在宜娘脸上多停了一息。一路上换车、过桥、煎药,总有话可说;到了徐家门前,她却摸着皮套的边沿,终究只添了一句:“徐姑娘保重。”
“你也是。”宜娘应得很轻。她竟还想听周成再顶她两句,可人已经把话说到这里,她也找不出合适的由头挽留,只把卷起的账页按平。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青砖地。周成拱手告辞,带着趟子手出了徐宅。门房把大门重新掩回去时,外头街上的车轮声仍能透进来。宜娘站了一会儿,何管事拿着车脚单问她青石岭这一段归到哪本私账,她才低头翻到账页。
永顺已经收到梁福带回的货船回单。周成一进门,赵宽便叫她去后堂,把船难、改路和青石岭访医的经过按能公开的部分重新说一遍。听到她落水后又绕山路,赵宽在桌上敲了两下:“这一趟镖比原定多出不少日子。寒症怎么样?”
“医者说慢慢调。眼下能吃能睡。”
“那就歇几日。”
“我本来也打算歇。”
赵宽斜她一眼:“难得。”
外头几个镖师正围着那名同行趟子手问河埠和船难,听见周成出来,立刻有人笑道:“成哥,货早回来了,你倒在山里多住了几日。再晚些,我们就当你改行采药。”
周成把徐家的收讫递给账房:“真改行,第一个卖给你们。专治嘴碎,一副药下去三日说不出话。”
“那你自己得先吃。”
“我这张嘴还要跟货主讨账,治坏了算谁的?”
院里笑成一片。账房核过徐家的收讫和途中支出,把这一趟剩余镖银结给她。周成照常数过一遍,装进钱袋,又把与镖务无关的青石岭车马、医药费用剔开,不报入镖行支用。事情交清以后,赵宽挥手赶她回去歇着。
徐宅内院也渐渐安静下来。阿绣把一路衣物从箱笼里取出,能洗的送去后院,账册和路引副抄归到书案上。她理到青石岭那几张车脚单,抬头问:“姑娘,袁三娘给周镖师的服药方法的信纸是周镖师自己收着吧?我这里都是车脚单。”
“方子是周镖师的,自然也跟着走了。”
阿绣应了一声,把车脚单按号次叠好。窗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宜娘抬头看过去,一辆送布的骡车正从巷口拐进侧门。车上坐着徐记的伙计,怀里抱着一摞待核的新样。
“姑娘?”阿绣顺着她目光往外看,“铺里送东西来了。”
“让他们放到账房。”
宜娘把窗支高一些,重新坐回书案。桌上堆着河埠旧账、这一趟的车脚和青石岭私账,都是她熟悉的东西。她翻到药费那一页,视线在“周成”两个字上停了一息。纸上记着诊金、药价和车脚,数目算得分明;那人却已经出了徐宅的门。宜娘将账册朝自己这边拖近些,拿笔把旁边缺着的号次补齐。
城西小院的门闩推开时,天已经擦黑。周成把行囊搁到正房,推开窗透气。几日无人住,屋里有股木头和旧灰的味道,桌面落了薄薄一层尘。她去灶屋生火烧水,把当晚那包药放进瓦罐,又回房打开木匣。
户帖、历年路引和回单仍叠在原处。上锁的小盒里,母亲的木簪、残药纸与黑木双叶牌也都在。周成从怀中取出一路带回来的双叶纸样,展开以后同木牌并排放了一会儿。纸上的两片叶与木牌大体相合。她把纸重新折好,压到木牌下面,锁上盒盖。
药罐在灶上咕嘟作响。她把火拨小,等药煎够时辰,倒进粗瓷碗里端回正房。屋里只有一盏油灯,对面的矮凳空着。
周成吹了吹药面,喝下一口,眉头照旧皱起来。驿道边那间客店里,宜娘曾见了空碗问她“喝完了?”她朝对面的矮凳望了一眼,把剩下的苦药慢慢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