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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问药 鸡叫第二遍 ...

  •   鸡叫第二遍时,山里的雾还压在屋檐下。昨晚带路的年轻山户已经等在客屋外,肩上挎着竹篓,裤脚沾着湿泥。许嬷嬷让店家把热粥端得早些,宜娘出来时,周成已经吃完半碗,斗篷搭在椅背上,正低头系护腕。前两日车程留下的疲色还在脸上,咳嗽倒比水路上轻了。

      山户领他们沿林间石路往里走。许嬷嬷和阿绣跟着宜娘,永顺趟子手落在后面照看随身行李。周成走在山户身后,遇到湿滑的石阶便放慢些,右手偶尔扶一下路旁竹竿。路不算远,过两处坡坳便看见几间靠山搭起的屋子,前院晒着切开的根茎,檐下挂着成束药草。

      袁三娘刚从东边寨子回来,正在院里洗手。她五十来岁,袖子挽到肘下,头发只用一支木簪绾住。看过山货行短帖,她把周成从头到脚打量一眼:“是你问旧寒?”

      “是。”

      “进来。”

      外间只有一张长案和几把旧竹椅。袁三娘让周成坐到窗边,问落水是哪一日,呛过多少水,后来发热多久,这几日咳嗽有没有血沫、胸口是否发痛。周成一一答了。她又问畏寒从几岁开始,湿冷天哪里最难受,伤口通常多久收口,平日胃口和睡眠如何。周成说到十二三岁以后手脚便比从前容易发凉,腰腹逢湿冷也会发冷,伤口比同伴慢些,平日吃睡倒还正常。

      袁三娘替她搭了两手脉,又看舌色和指甲,最后叫她把左上臂袖子卷到刀伤上方。伤口已经结实,只剩新生的红痕。袁三娘按了按周围皮肉:“这一刀本身收得还成。你这副寒症也不像最近才有。脉沉细,手又凉,走两日山路以后脸色还发白,先养一养总没坏处。”

      宜娘站在一旁,听她说到“手又凉”,视线落到周成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从前扶过她的腰,也在河里托住过她,掌心的温度她记得很清楚。她很快把目光移到窗外晒药的竹匾上。

      周成从怀里取出折好的双叶纸样:“这个认得么?”

      袁三娘展开纸,指尖沿着那两片叶子摸了一遍:“像我早年见过的一路旧记。你这是照实物画的?”

      “实物在府城。隔了十六年,凭记忆画,未必全准。”

      “那便只能说像。”袁三娘把纸压在案上,“这一路早年有人走村卖药,也替妇人看病。后来散了,留下的方子有好有坏。你吃过他们的药?”

      周成“嗯”了一声。

      “多大吃的?为了什么病?”

      屋里静了片刻。院外传来竹筛翻动药材的沙沙声,许嬷嬷正同山户说客屋柴火,阿绣也在外头。

      周成抬眼看向袁三娘:“后头的病史不方便给旁人听。”

      袁三娘起身,把通向外间的门合到只余一道缝:“你要留谁?”

      周成的目光转到宜娘身上。

      宜娘心口忽然紧了一下。她把手收在袖中,等周成自己开口。

      “徐姑娘知道。”周成道,“她留下吧。”

      袁三娘点点头,重新坐下:“说吧。”

      周成把双手放在膝上:“我生来是女身。九岁以后按男童过活,十二岁已经有男籍。那年胸前开始发育,我怕再长下去藏不住,也怕月事来了住不了马行通铺,所以自己找了一个走方妇人。”

      袁三娘神色只在“女身”两个字上顿了顿:“她给你吃什么?”

      “药名不知道。十二枚,十日一枚,前后四个月。她当时说,胸前可能停住,月事也可能从此不来;人会更怕冷,病伤恢复慢些。下身不会变。”

      “吃完以后呢?”

      “胸前就停在那时候。月事一次也没来过。”

      “到今年多少年?”

      “十六年。”

      袁三娘沉默片刻,又问:“这十六年里,可有过一次见红?小腹按月作痛、腰酸,或者隔一阵忽然发热出汗?”

      “都没有。湿冷时腰腹会发冷,累狠了偶尔低热,睡一晚多半能退。”

      宜娘听到这里,下意识要补一句船难后的发热,话刚到唇边,周成已经说道:“前几日落水以后也发过一晚热,第二天退了。”

      宜娘把话咽回去,手指在袖口里收紧。

      袁三娘又问了几句十二岁前后的身体变化,周成都自己答了。问到生育时,她说得很平:“那妇人说,多半也生不了。我这些年一直当自己既怀不了,也不能让女子有孕。”

      袁三娘抬眼:“这一句,是她当年亲口说的?”

      “她说以后生育多半断了。后半句是我自己这么算的。”

      “那就分开记。”袁三娘拿过一张粗纸,在上面记了几行,“你十六年无月候、胸前发育停住,这是已经发生的事。怕冷、恢复慢,也和旧药留下的寒损对得上。至于‘一定再无生育可能’,我不能替你把这句话断死。”

      周成抬起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知道。”袁三娘答得很干脆,“十六年不行月,靠几服温补药让它自己回来,我不敢给你这个指望。胸前也一样。可我年轻时见过一页旧抄,上面讲这一路‘封候’的方子时,留下过两个词,叫‘予质’、‘承形’。”

      周成眉间微微皱起:“什么东西?”

      “残话。”袁三娘把笔搁下,“旧抄上大意说,封候之后,外头的月候断了,体内未必样样都绝;若还有所谓‘生质’,另有办法取出,再由另一副‘承形’的方子相配。那页缺头少尾,我没见人照着做成过,也没胆量拿人试。”

      宜娘猛地转头看向周成。周成也恰好望过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宜娘自己先怔了怔。

      周成很快移开,问袁三娘:“孩子的事先放着。我这趟来,只问寒症。”

      宜娘胸口莫名一堵:“我也没说要问孩子。”

      “我知道。”

      “你知道还抢着说?”

      周成被她顶得停了一下。

      袁三娘抬手把案上的纸翻过一面:“你们若要拌嘴,等我把脉案写完。”

      宜娘脸上一热,转开视线。周成低头咳了一声,嘴角似乎动了动,又压回去。

      袁三娘继续道:“那两个词我只认得出处大概。林州有个顾六娘,同我这些年偶尔通药信,她手里收过几页这一脉的旧抄,可能比我见过的全。我从前只问过几味寒药,没细追这件事。你们若真想查,我以后可以写信问她手里还有没有残页。眼下别拿一句残话当成结果。”

      “多久能有回信?”宜娘问。

      “山路、商路都要转,快也得几个月。她若外出看诊,更久。”

      宜娘点头:“那便劳烦三娘先写信。信资我出。”

      周成侧过脸看她。宜娘立刻道:“这封信只问旧药,旁的事等你自己说。”

      袁三娘把刚写好的脉案收到一旁:“寒症可以先调。我给你开七日温养方,药味收得轻些,先看胃口、睡眠和劳后发热。你这种底子怕乱补,吃两服若胸闷、心悸、腹痛,便停药回来找我。月候和外形,我这张方子不碰。”

      周成问:“能根治么?”

      “不能。”袁三娘说,“十六年的寒损,你指望七日药根治,是来难为我。吃着合适,往后按季节调;吃着不合适,就换。你还做镖?”

      “做。”

      “那就少在湿衣里硬熬,受寒以后尽快换干衣。旧伤发紧时歇一歇。方子能帮一点,不能替你扛刀、淋雨、熬夜。”

      宜娘听到“湿衣”两个字,河里的冷水又从记忆里漫上来。她抿了抿唇,把话压了回去。

      袁三娘写完方子,叫外头等着的山户去抓药。门重新打开以后,袁三娘对外说周镖师的旧寒症与幼年误服的药有关,开了调理方,要留两日看头两服是否受得住。她一说要煎药,阿绣便跟着去认药锅和水量。

      午后第一服药煎起来,苦味很快从灶屋飘进客屋。周成闻了闻:“这味道值多少诊金?”

      阿绣正蹲在炉边看火,听得抬头:“周镖师还没喝就嫌贵?”

      “怕喝完才知道贵,来不及吐回去。”

      阿绣忍不住笑了一声。宜娘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袁三娘写给徐家的药费单:“诊金和这两日药钱都写在这里。你若真想吐回来,先把药喝了。”

      周成伸手去接药费单:“给我。”

      宜娘把纸往自己这边收:“母亲已经说过,这一趟诊旧寒的路费从私账出。”

      “我知道。药是我自己的旧病。”

      “所以你又准备回府以后从镖银里扣?”

      周成看了她一眼:“我还没说。”

      “你脸上写着。”

      “徐姑娘还会看这个?”

      “你那点心思比那牌上的纹样好认。”

      阿绣低头拨炭,肩膀轻轻抖了两下。周成也笑了,抬手按住唇边咳了一声:“那劳烦姑娘替我记着,等回府再算。”

      “再算”两个字又让宜娘心里发堵。她把药费单折好收进袖中:“药凉得快。”

      周成接过阿绣递来的药碗。宜娘本来向前迈了半步,见她自己端稳,便在桌边坐下。药很苦,周成喝到一半眉头就皱起来。

      宜娘道:“喝到嘴里眉头倒皱起来了。”

      周成听后便把剩下半碗也喝了。

      头两服下去,胸口和腹中都安稳,心跳也如常。袁三娘又看过一次脉,只说胃口未受影响,眼下可以把七日药带走,效果要往后看,别指望两天便觉出多少变化。她另写了一张简短药信,准备托熟悉的山货商路转去林州顾六娘处,只问双叶旧医脉与“予质、承形”是否还有残页,不提周成姓名,也不写具体身体秘密。

      临走前,周成独自到袁三娘屋里,把信的措辞重新看了一遍。出来时,宜娘正站在院中等许嬷嬷收拾药包。

      “信里只写旧医脉和残页,姓名空着。”宜娘说。

      “我看过了。”

      “放心了?”

      “放心一半。”

      “另一半呢?”

      周成望了一眼装着七日药的包袱:“欠你们徐家的越来越多。”

      宜娘脸上的一点笑意淡下去:“又来了。”

      周成停了停:“我是说,这趟车马和药钱,我回府总得有个数。”

      “何叔记着,比你记得清楚。”

      “那就好。”

      宜娘等了一会儿,见她真把话停在这里,反倒更堵。她转身去帮许嬷嬷核药包,数完七包,又把袁三娘写的服法折好压在最上面。

      周成站在旁边看着她:“徐姑娘。”

      “什么?”

      “这回多谢。”

      宜娘手上一顿:“谢哪一件?”

      周成像是被问住。山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得药包外层粗纸轻轻作响。

      “带我来。”她说。

      宜娘把最后一道细绳系紧:“你自己点头来的。”

      “嗯。”

      “那就别全算到我头上。”

      周成看着她,片刻后应了一声:“好。”

      下山时,袁三娘送到院门口。收药山户仍走在最前头,许嬷嬷和阿绣跟在宜娘身后,趟子手背着行李。周成把七日药包分了一半给趟子手,自己只提着轻些的那包。

      石路转过第一道山坳时,她回头望了一眼。袁三娘的屋檐已经被林木遮住,只剩晒药架的一角。

      宜娘走在前面几步,裙角收得利落,正低头看着脚下的湿石。

      周成收回视线,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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