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枝》望云林

48、真相

　　管家郭南从人群后方缓步走出，一步，一步，走到人群正中。他环视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苏沅身上：“好。我认。郭巍山，是我杀的。”
　　满场哗然。

　　“你方才念的那一串名字里，有个赵小娥。”尹南国的声音有些哑，“她是我女儿。”

　　“我本是金陵人。二十年前，我带着小娥去看花灯，只一眨眼的功夫，小娥就不见了，是叫人贩子拐走了。

　　后来我变卖了家产，天南地北地寻她。皇天不负苦心人，我打听到有去南州的旅人，在育婴堂见过一个与我女儿一般模样的孩子。我便一路赶回南州。可我刚到，就听说育婴堂炸了。我连小娥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她就死了……”

　　“我替她收敛尸骨、扶灵回乡的路上，遇见了爱喜婆婆。从她口中，我才知道了育婴堂那场爆炸的真相。

　　是郭巍山蓄意谋杀，害死了我的小娥。于是我隐姓埋名，混进郭家，做了他家的管家，伺机报仇。我散布鬼婴杀人的传言，后来又在祠堂里，亲手了结了他。”
　　“那郭明义，也是你杀的？”苏沅问。

　　“他连自己的亲娘都下得去手。”尹南国咬牙，“我便杀了他，替爱喜婆婆报仇。”

　　说罢，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语气反倒松了下来：“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两位大人，拿我便是，只是别牵连旁人。”

　　“尹南国。”苏沅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到这时候，还要瞒着一层身份么？尹红豆，是你姐姐。”

　　尹南国浑身一震，半晌，才低声道：“……是。这也没什么可避讳的。当日我看见育婴堂的死亡名单，看见‘尹红豆’三个字，便猜到她是我那个离家出走的姐姐。当初我只当她当日，是和自己爱的男子离开，却没想到，郭巍山如此狼心狗肺，再得到她的消息，只剩一具尸首。”

　　他的声音有些哽：“我的姐姐被郭蔚山拐卖，死在了他手中，我的女儿也被人拐卖，死在育婴堂爆炸案中，我全家都是郭蔚山所害，所以我那时便决定要为姐姐，为我女儿，为那二十三个孩子，讨回这笔血债。”

　　“我信你所说的一切。”苏沅却摇了摇头，缓缓走向祠堂正中，“可是要杀郭巍山、杀郭明义，光凭你一个，做不到。”
　　苏沅指着那祭坛底下的空隙：“郭明义的尸身，藏在祭台之下。那空隙极窄，要扛着郭明义这样一具身量不轻的尸首钻进去，得是个身量娇小的人才成。你，做不到。”

　　“是我！南国叔叔，你别替我遮掩了。”

　　郭明和走上前，站到尹南国身侧，抬起脸：“那句‘是鬼婴所杀’，是我喊的；把他引进禁林的，也是我；杀郭明义、把他藏在祭台之下、再扮作他的模样去跳傩舞的，还是我。这傩舞驱鬼的本事，本就是我们郭家祖上传下来的，我正是借这一点，才骗过了满场的人。”

　　苏沅不忍地别开脸，又转回来望着她：“郭明和，做共犯，袒护凶手，这就是你爱一个人的方式？”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郭明和神色平静，眼底深处一丝波澜也无。

　　“杀郭明义的凶手，身上也沾着火髓。”苏沅从怀中取出火折子，一步步走向她，“我只需用火折子轻轻一碰，她就会烧起来，这样，你也要替她担这一份罪么？”

　　“姐，不必替我遮掩了。”

　　郭明美从郭明和身后走出，那张明媚的脸上满是悲哀：“是我杀了郭明义。”

　　“郭巍山死后，郭明义察觉姐姐那一句‘鬼婴’喊声来得诡异，私下里查出了郭巍山之死另有蹊跷。他查到是我姐姐和南山叔叔杀了父亲，但这人狼子野心，却相趁着这个机会谋取郭家财产。

　　于是他当夜便摸到我房里来，要我嫁他。他得意洋洋，把当年的旧事一桩桩说给我听，说五岁那年，是他供出了爱喜婆婆和我娘的下落。

　　当年他看到告示后，便将二人的下落告诉郭巍山，可他索取的报酬，不过是一块小小的糖。他得了那块糖，却失去了亲娘。他说他怕过，悔过，可当他做了郭家的义子，就把这一切都抛到脑后去了。

　　他还说，他早知道我们姐妹并非郭夫人的女儿，而是尹红豆，那个‘偷汉子的女人’的种。他说我欠他的。他说他娘当年为了照看刚出生的我们，把家里好吃的好穿的都紧着我们，他气不过，才跑去郭家告了密，才害得爱喜婆婆舍弃了他。

　　他又说，他不计较我的出身，他喜欢我。为了我，他不会让郭家的事露出去，为此，他连他亲娘都杀了。就在昨天，就在密林里。我若不肯从他，他便要揭发姐姐、揭发南国叔叔，好让郭家的家财尽数落进他手里。”

　　萧洗听到这里，才猛地明白过来。为何爱喜婆婆临死前，连一声都没喊出来。

　　她只当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回来认亲了，万万没想到，儿子端来的那一碗茶，送的是她的命。

　　“我自然不会让他害了姐姐。”郭明美抬起头，“于是我假意应了他，在酒里下了药，将他迷晕。我想起城中‘鬼婴’的传说，便索性将计就计，把他搬到傩戏的台子上，做成鬼婴索命的模样。这样，既能除了他，又能替姐姐添一把力，把‘鬼婴杀人’这个幌子坐得更实……只是没想到，还是叫你们看出了破绽。”

　　她说罢，一脸视死如归：“姐，你不该瞒我。与你一同为娘亲报仇的，本该是我。我才是那个有资格同你一起担这罪名的人。”

　　郭明和握住妹妹的手，笃定：“明美，是姐姐错了。至少到了今日，我们姐妹二人，可以一同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