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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替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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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郭老爷又是怎么死的?”郭夫人忽地开口,声音发颤,“我可是亲眼见他死在祠堂里。祠堂的门窗都锁得死死的,屋里没有旁人。除了鬼婴,还有谁做得到?”
“有。”苏沅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当日郭老爷死时,正是夫人您带着我们一干人,在祠堂里发现了尸首。而后郭家人闻讯赶到。
府上知道郭老爷当晚在祠堂的,也不过夫人、郭明和、郭明美、郭明义,还有那位管家与贴身的丫鬟而已。”
她的目光缓缓环过在场诸人,一字一句:“而今郭明义已经死了。所以真正的凶手,就藏在这几个人当中。”
郭家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袁知县却不屑地哼了一声:“这几个人本官都审过了,郭老爷死的时候,人人都有不在场之证。何况那祠堂门锁得铁死,若非鬼婴,谁能穿墙进去杀人?”
“所以要破这一案,得先破了祠堂那间密室。”
苏沅顿了顿,向众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凶手是如何布下这间密室的,我心中已有答案。诸位,请随我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郭家祠堂。祠堂不大,梁上落着薄灰,供桌上的香烛早已熄了。
苏沅走到祠堂的角落,停下脚步,指着那一堆蒙尘的骷髅架子:“夫人还记得么?当日郭老爷身死之时,这角落里便堆着这样一副骷髅。”
“你的意思是……”
“凶手,当时就躲在骷髅架子底下。”苏沅直起身,环视众人,“郭老爷被杀时,祠堂的门确实锁得牢牢的。可锁上门的人,并不曾离去。他只是钻进了墙角,把自己藏进了那副骷髅里。”
“后来,凶手的同伙在院中一声惊呼,说是看见了鬼婴,引得众人一路追出院去。凶手这才趁着府里空无一人,从骷髅底下爬出来,从容离了祠堂。”
众人闻言,不由想起当日那个头一个喊出“看见鬼婴”的人,正是郭家小姐,郭明和。
“你是说,明和是凶手的帮手?”无数诧异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郭明和身上。
“我不是!我没有!”郭明和的脸色白了一层,声音却还强撑着,“那日我分明、分明看见鬼婴就在门口!”
“你少血口喷人,污蔑我姐姐!”郭明美猛地冲上前来,扬起手便朝苏沅脸上打去。
“啪”的一声脆响。
众人定睛看去,那捂着脸的,竟是郭明美自己。
郭明和反手一个耳光落在妹妹脸上,声音沉了下来:“明美,不得无礼。”
而苏沅身前,惜红衣怀中剑已出鞘三分,寒光一闪,横身拦在了苏沅面前。
若非郭明和及早出手,郭明美那一巴掌落下来,只怕半条胳膊都要被那柄剑削下。
郭明美委屈地望着姐姐,眼里蓄了泪。
郭明和眼中亦有怒意,却仍上前一步,直视苏沅,语气淡淡:“苏姑娘,你急于一日破案的心情,我懂。但这样的指控,我不认。”
“好。”苏沅抬起头,直直地望着她,忽然话锋一转,“那我们就换个说法。明和姑娘,你已经知道,你真正的生母,是尹红豆了吧?”
“什么?”郭明美猛地转头,愕然望向姐姐。
郭明和咬住嘴唇,一言不发,脸色却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苏沅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这事,还要从十五年前说起。我在纠察司时,曾翻到过一桩旧案。南州育婴堂爆炸案。二十三名女童,连同一名叫尹红豆的女子,尽数死在那一场爆炸里。可我到南州之后才发现,此事另有隐情。那场爆炸,并非意外,而是人为纵火。”
“你胡说!”郭夫人脸色煞白,急声辩解,“尹红豆是与男人私通,被沉塘死的!她根本没死在育婴堂!”
“郭夫人,你也不必再替你那丈夫苦苦遮掩了。”苏沅转过身,望着她,一步步走近,
“育婴堂里那些无辜的女婴,看着像是被好心收留,实则被圈养起来,供达官贵人取乐;养大一些,便调教成瘦马,送进贵人府中。这些事,你心里一清二楚。可你装作看不见,听不见,像个活瞎子一样活在这世上,只为保住你郭夫人一人的体面。”
这一句正戳中心事。郭夫人花容失色,尖声叫道:“你胡说什么!育婴堂是善举!郭家、郭家怎么会做出那样丧尽天良的事!”
“是啊,丧尽天良。”苏沅冷冷地望着她,“可你亲眼看着这些丧尽天良的事,一桩桩发生,却选择了沉默。
反倒是尹红豆,一个曾沦落青楼的花魁娘子,在看到这一切之后,选择报官,要揭发郭巍山。她没想到的是,袁知县早与郭巍山勾连一气。她被诬成‘偷汉子的贱妇’,判了沉塘。”
“你信口雌黄!来人!把她给我赶出去!”郭夫人站都站不稳了,被管家郭南扶着,才勉强立住。
苏沅从怀中取出一封卷宗抄本,高高举起:“这是当日黑稳婆爱喜状告郭巍山的状书,上面有她生前的签字画押。
当日尹红豆被沉塘时,是爱喜婆婆暗中救下了她。爱喜婆婆得知尹红豆被沉塘的来龙去脉之后,决意与她一同上京告御状。
可两人上路不久,便走漏了风声。郭巍山寻到她们。混乱中爱喜婆婆侥幸逃脱,尹红豆却被带回郭家。
郭巍山怕事情败露,索性毁尸灭迹,将尹红豆、二十三个女童,连整座育婴堂,一并炸了个干净。这,就是十五年前的育婴堂爆炸案。”
“九年七月初七,西城育婴堂爆燃案,二十三名孩童死亡录”
苏沅又取出一份卷宗,当众念道,“赵小娥,六岁;钱奴儿,五岁;孙小乔,七岁……”
“袁知县早先派人烧了南州府库的记录,只当此事从此无人知晓。”苏沅将爱喜的诉状与卷宗一同递与众人传看,“可他不知道,当年这个案子,提刑司曾上报朝廷,纠察司也留了一份卷宗在册。诸位不妨与黑稳婆的证词一并细看。”
众人看过,目光纷纷转向袁知县。袁知县心虚,却硬着脖子怒骂:“一派胡言!那黑稳婆私自替人堕胎,分明是招了鬼婴,被索了魂去!”
苏沅听了,长长叹了一口气:“……爱喜婆婆,也是被人所杀。”
“爱喜婆婆虽被叫作‘黑稳婆’,可她替人堕胎,多半是为了那些无钱治病的青楼女子,或是那些被人坑骗、又不愿坏了名声的女子,悄悄收拾残局。”
“她医术高超,经她手救回性命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到底是谁,与她有这等深仇,非要取她性命?”
众人一时默然。人群里或有知情者,低声替爱喜婆婆鸣不平,可一撞上旁边老人的怒目,声音又悄悄低了下去。
“爱喜婆婆被杀,恐怕与她瞒下的事有关。”苏沅看着众人的神色,又是一叹,“她在诉状里,替人瞒了两处真相。其一,当年一同上京告御状的,并不是两个人,而是五个人。”
“五个人?”众人不解。
“其一,是她救下尹红豆半年之后,尹红豆诞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其二,黑稳婆膝下还有一个儿子,正是这个孩子,向郭巍山报信,泄露了她与尹红豆的行踪,才害死了尹红豆。”
众人闻言,目光齐齐转向郭明和、郭明美两姐妹。两姐妹的手,已在袖中悄然握到了一处。
“你们猜得不错。”苏沅的目光从二人脸上缓缓移过,“那对双胞胎姐妹,就是郭明和、郭明美。而那个报信的孩子,是郭巍山的义子郭明义。”
“那时郭明义不过五岁。小孩子的心里,最是敏感。我想,在那条上京的路上,几个人的盘缠并不宽裕,黑稳婆把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尹红豆和那对刚出生的双生女儿身上,好吃的都紧着她们,却忽略了自己五岁的儿子。
郭明义为了叫母亲多看他一眼,在街上看见了那张通缉的告示,便当众揭了下来。他被人带到了郭巍山面前。”
苏沅缓缓讲着,一字一句,仿佛她当日亲眼见过。
“五岁的孩子,哪里知道供出母亲、供出那个‘讨厌的女人’和她的两个孩子,会有什么后果。可他回到客栈时,只看见漫天的大火:尹红豆和两个女儿被人带走,他的母亲爱喜,却葬身火海。后来,他被郭巍山收留,改名郭明义,成了郭家的义子。”
众人听到此处,无不唏嘘。原来十五年前的真相,竟是如此。
郭夫人脸色惨白,也顾不得旁人的眼光,只一味追问:“苏姑娘,说了这么多没用的,总该告诉我们犯下这一切的凶手,到底是谁?”
苏沅望着郭明和那双不惊不动的眼睛,不慌不忙道:“诸位还记得么?当日郭员外死在祠堂,头一个喊出‘鬼婴’、把众人引向禁林的,是谁?”
郭夫人张了张嘴,看向身边的郭明和:“是……是明和。”
郭明和站在原地,垂下眼,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心里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终于跨出一步,开口:“是……”
“是我。”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众人身后传来,截断了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