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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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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把这三个杀人凶犯给我拿下,就地正法!”
袁知县见二女认了罪,唯恐祸事牵连到自身,抢先扬声道。一声令下,左右衙役齐声呼喝,便要上前拿人。
苏沅心里清楚,这袁知县与郭巍山里应外合,当年曾亲手判了尹红豆沉塘。若这三人落进他手里,只怕连今夜都活不过。她抢上一步,横身挡在二女面前。她身侧也跨出两人,惜红衣与萧洗,一左一右,将她护在当中。
袁知县为求自保,哪里肯退。衙役们将众人团团围住,亮出刀锋,两相对峙。
“这三个刁民屡次阻挠本县断案!”袁知县喝道,“我看你们就是一伙的!通通给我拿下!”
话音一落,惜红衣的刀已出鞘,与诸衙役混战在一处。她记着苏沅的话,刀锋只往刀背上招呼,绝不取人性命。
“惜红衣!”苏沅一面躲闪,一面扬声提醒,“记住你答应过我的,改邪归正,万不可杀人!”
“切。”惜红衣不屑地哼了一声。刀柄在衙役喉前生生停住,那衙役吓得腿一软,紧接着一道劲力横扫,人已被踢飞数丈。惜红衣抖了抖衣袍,反手一刀,又迎上另一名衙役。
另一头,萧洗连胜数人。他本武功高强,这些衙役在他手下,如同纸扎一般。
袁知县见情势不妙,眼珠一转,预备趁众人混战之际,从侧门溜走。苏沅一眼瞧见他那只“耗子”要跑,厉声喝道:“萧洗!擒贼先擒王!”
萧洗闻声,拔刀便掷。那刀“铮”地一声,正正插在袁知县胯前寸许的地上。袁知县吓得脚下一个趔趄,仰面栽倒,双腿一抖,竟是当场溺了裤子。
满场哄笑。袁知县从地上爬起来,脸涨得比猪肝还紫。他又羞又怒,竟从袖中摸出一柄短匕,反身朝最近的苏沅扑去!
“姐姐小心!”郭明和失声惊呼。
“当心!”惜红衣刀锋急转,却被人潮隔着,慢了半步。
就在那一线之间,一道身影横身撞了过来是尹南国。
他一把攥住袁知县持匕的手腕,两人滚作一团。袁知县红了眼,短匕反手一送,深深没入尹南国的胸口。尹南国闷哼一声,血涌如泉,却死死抱住他不肯撒手。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把那只腕子往下一拧,“咔”的一声,短匕撑脱手掌,正落进他自己掌心。他反手一抹刀锋横过袁知县的咽喉。
两个人同时倒下,倒在祠堂前那片青石上。血漫开来,混着尘土,慢慢流进砖缝里去。
苏沅快步上前,尹南国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张了张嘴,望着她,眼里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他的手还攥着那把刀,再没有松开。
“哒哒”,马蹄声疾,骤然而至。苏沅抬头望去,只见一列马队自长街尽头驰来,为首的,正是御史台御史李典。
“李大人。”苏沅心知来者不善,先开了口,“你怎会来此?”
李典翻身下马,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首,眉头微皱:“御史台接到密报,袁知县收受郭巍山巨额贿赂,替他遮掩罪行,其罪当诛。本官奉令,押此人回京候审。”
“袁知县已经死了。”苏沅拱手,“方才他欲行凶灭口,为凶犯尹南国当场所阻。二人同归于尽。”
李典盯着地上的尸首看了片刻,不再多问。他此行本是为袁知县而来,人既已死,倒省了一场手脚。他转了转目光,落在被衙役围住的郭明和三人身上:“那这鬼婴一案的案犯……”
“此案,苏某身为纠察司管事,有监察各路刑狱之责。”苏沅迎上他的目光,“袁知县断案不公,这几名案犯,苏某唯有代为看押。”
李典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你身为女子,早已不再是纠察司管事。你又凭什么插手此案?”
“在下奉纠察司孙大人之令,协理此案。”苏沅情急之下,只得搬出孙大人的名号。她知道李典为人,断不会真去与孙大人对质;即便真去,到那时这两女早已押解回京,再计较也晚了。
李典沉吟半刻。他此行本为羁押袁知县,此刻人已死,苏沅又抬出纠察司的名头,他一时也不好硬插。何况衡情度势,这两个女子与朝局大计无关,多在谁手里几日,也无甚妨碍。
“苏大人既为纠察司主官,有权审理各路刑狱。”他终究松了口,“这几名案犯,便交予你处置了。”
苏沅拱手:“多谢李大人。”
李典不再多言,吩咐人将袁知县的尸首收了,又将袁府查抄的几箱账册卷宗一并带走,翻身上马,领着一行人朝京城方向去了。
苏沅回身,面对众人,朗声宣判:
“本案案犯三人,尹南国已死。余下郭明和、郭明美二人,本官收押于狱,不日连同卷宗,一并上交刑部复核。”
郭明和、郭明美被衙役押解下去。经过苏沅身边时,郭明和脚步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苏沅又扬声说道:
“育婴堂一案,根在南州。此地各家各户,弃婴之风,由来已久。今日本官借此案立个规矩:此后各县各乡,凡有生女不肯留养、意图溺杀或抛弃者,许两邻举首。举首属实,重则男子杖三十,枷号一月;举首之人,赏银五钱。若知情不报,日后他人举发,两邻同罪。
郭氏假育婴之名,行□□之实,豢养雏妓,私蓄瘦马,以之贿赂权贵,攀结豪强。首恶郭巍山已伏诛,余党悉数按律究办。郭氏一门,阖族发遣。”
众人押着犯人,一路行到育婴堂门前,一众人马已经来到育婴堂门前,萧洗勒马停下,指着前方:“苏沅,你看……”
苏沅抬头看去,却见前方育婴堂漫天大火,燃烧了半边天空,滚滚浓烟正从门前升起。百姓们手舞足蹈,弹冠相庆。
十几个女童站在一堆烧塌的瓦砾后面,火光映在她们焦黑的脸上,满是悲怆。
苏沅心中一凛,正要迎上前,孩童中那个交给惜红衣印章,叫乌鸦的女孩已经看到了苏沅,赤着脚远远跑过来,一把抱住了苏沅和惜红衣。
懵懂的乌鸦还不懂为何这些人一定要烧掉育婴堂,乌鸦扬起头,圆圆的大眼睛流下累了:“姐姐,我……没有家了。”
苏沅心中一酸,摸着她的圆圆的脑袋,说道:“我们一起再建一个家好不好?”
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与铁链声。苏沅回过头,正看见郭家一行人被官兵押着,踉跄而来。
走在最前头的郭夫人,已换下了那一身金珠翠玉,只着一件粗布麻衣,鬓边一方蓝头巾。可她脸上并无半分狼狈,反倒是一片从容。她仍是眯着眼,那双窄小的眼睛里,却透出一线光来。
看见苏沅,她脚步一顿。
“从前红豆那贱人……”郭夫人开口,声音干涩,“我骂她‘戴一头烂簪子,也配进郭家的门’。”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沾满泥的双脚,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听:“如今我比她,还不如。”
苏沅皱眉:“尹红豆虽身陷污泥,质本高洁。”
“是啊……”郭夫人慢慢点头,“当年她死之前,托人给我带了句话。”
她抬起眼,望着远处那片火光:“她说,‘夫人,你与我,其实是一样的。万红一窟,谁也逃不掉。’”
“我那时自诩是良家之妇,哪里听得懂这话。如今回头看,我也不过是个幸存者,比那些育婴堂里的女童、比尹红豆,强不了几分。”
苏沅默然,未答。
“不。”郭夫人却摇了摇头,声音忽然低下去,“我比他们,更不如。”
“郭巍山做的那些事,我全都知道。可我闭上眼,捂住耳,只当没看见、没听见。我不去看那育婴堂里的哭声,便觉着那脏污沾不到我身上来。如今郭家女眷尽数没入教坊司,我助纣为虐,是咎由自取。”
她踉跄着向前几步,忽然跪倒在废墟前,十指深深插进那尚有余温的焦灰里,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可这些小的……”她哽咽着回头,望着郭家那一串被锁着的女眷,“这些小的,并不知道育婴堂里的腌臜事啊。求大人……看在他们还小的份上,网开一面。哪怕将她们卖作奴婢,卖到人家府里当牛做马,也好过被送进教坊司那种地方、以色侍人……”
话音未落,她猛地起身,一头撞向旁边那堵焦黑的残墙!
“砰”沉闷的一声闷响,在废墟上空久久回荡。
瘦小的身子沿着墙根缓缓滑落,倒在焦黑的瓦砾上。额角裂开,血汩汩涌出,很快浸透了身下的灰烬。
苏沅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捂住了女童的眼睛。等她放下手时,郭夫人已经软软伏在那里,育婴堂的废墟下,正淌着一道暗红的血。
苏沅快步上前。郭夫人竟还剩着最后一丝气,艰难地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着的小小包裹。
“这是……老爷生前……用来保命的……”
苏沅接过纸包,小心拆开。里头是一本旧得发黄的《南州志》,纸页发脆,边角卷翘,显是积年的旧物。
“也算……我赎罪了。”郭夫人的气息越来越弱,“求大人……务必……给她们一个活路。”
苏沅别开脸,不忍再看。
她望向那些被押着的郭家女眷。一张张晦暗的脸上,也曾有过明媚鲜妍的模样,一如当年育婴堂里的那些女童。郭巍山一人之罪,却要这些无辜女眷一同连坐。这世道,何其不公。
她终究还是走上前,声音放得极缓:“按律,郭家女眷当没入教坊司。我若上陈,可将你们改判岭南。此去岭南,山长水远,路远迢迢,比不得江南的温柔乡。你们……可愿受这一趟苦?”
女眷堆里静了片刻。有人先点了头,接着,又有几人跟着点头。她们未必指望什么,只是宁可走一条长路,也不愿踏进那道没有回头路的门。
苏沅看着她们,缓缓道:“此后人生殊途,动如参商。诸位,好自为之。”
苏沅低下头,怀里那只小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衣襟。
“县君,”乌鸦仰起脸,声音很轻,“我们……走么?”
“走。”苏沅把她抱紧了些,望着长街尽处,“去找一个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