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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开春 我入府满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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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院子里的树发了新芽。
起先是些极小的绿点,缀点在枝头,不仔细瞧都瞧不见。几场雨过去,那些绿点就舒展开了,成了嫩生生的叶子,风一吹,满树枝叶摇摇晃晃
少爷说这树年岁颇久,比府里好些下人的年纪还要大。我问他这是什么树,他答了,我却没能记牢。只晓得它秋日叶落得干干净净,一到春天,又轰轰烈烈地重新繁盛起来。
我入府满一年了。
这一年我长高了不少,原先晾衣裳的竹竿,我踮着脚才够得着,如今一伸手就触着了。人牙子带我来的路上,我缩在队伍后头,又瘦又小,像只没长开的野猫。现在照进铜盆里的影子,肩膀宽了些,脸上也有肉了。
少爷也注意到了我的变化。
他打拳时歇下来,站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一眼。我正给他递布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停在半空。
“你长高了不少。”他说。
我把布巾递到他手里,退后一步。他又说:“过来。”
我往前走了一点,他抬手比了比我的个子。手掌平着,从我头顶轻轻划过,最后停在他的下巴那儿。
“到我下巴了。”他语声里带着笑意,几分自得。
我仰起头,看见少爷的面庞。确实近,近得能看见嗅见他的身上的热气。他收回手,用布巾擦汗。我低下头,把铜盆往旁边挪了挪,说:“是长了些。”
过了几日,他派人给我做了几件春衣。
料子是细棉的,颜色素净,一件月灰,一件青白,还有一件深蓝的,领口压着一道窄窄的边。裁缝来量尺寸的时候,我站着不敢动。少爷坐在书房里看书,裁缝问他:“少爷,这尺寸照着谁做?”他指着我说:“照他做。”裁缝应了一声,拿尺子量我的肩,量我的胳膊,量我的腰。
衣裳送来那天,我正擦书房的门框。少爷从箱子里把衣裳拿出来,递给我,说:“试试。”
我擦擦手,接过来,回耳房换上了。料子软和,贴在身上舒服极了。我把衣摆理了理,袖子正好,肩膀也正好。推门出去,少爷靠在廊柱上,抬眼看我。
“好看。”他说。
我脸颊发烫,垂着头拉了拉衣角,说:“谢少爷。”
他眯着眼睛没再多说,进书房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正午的太阳明晃晃的。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新衣裳,料子被光照得发亮。我摸了摸领口,又摸摸袖口,觉得哪里都齐整,又哪里都别扭。
夜里我对着铜盆里的水看自己。水面漾开细碎波纹,我的面容朦朦胧胧。指尖拂过衣领,想起那本《诗经》里的句子。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我一直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读着顺口,便记下来了。现在摸着自己的衣领,又想起他靠在廊柱上看我的那一眼,我忽然觉得,这句话放在他身上,是合适的。
至于为什么合适,我说不上来。
第二天我去后院领炭。刘伯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喲,这身衣裳不错。新做的?”
我点头,说:“少爷让人做的。”
刘伯绕着我走了半圈,连连点头:“少爷可真是把你当自家弟弟疼。”
我低头没接话。
弟弟。
我在心里把这个词摊开翻了翻。少爷确实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可我是他买来的书童。书童就是书童,再亲近也越不过主仆。刘伯说的话,我也只是听听。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字落进心里,像掉进一口井里,响了很重的一声。弟弟。我见过别人家的哥哥怎么待弟弟。村东头的刘大郎,冬天把弟弟背在背上,夏天把弟弟放在牛背上。弟弟哭了,他用袖子给擦鼻涕。
少爷待我,是这般吗?
好像又不是。
他为我裁制新衣,给我量身定做的布料;教我写字,把自己的笔、自己的墨予我使用;赠我砚台、手炉,递来温热的桂花糖水。除夕夜里,捂住我双耳的那双手,滚烫得似燃着炭火。
这些情分,不像兄长对待弟弟。
我走到小院门口停下,巷间的风穿过来,新衣裳的下摆轻轻拂动。我站在原地,不敢再往下深想。那一缕念头好比一粒火星,刚刚冒头,便被我用力踩灭。
可火星熄了,灰烬底下,依旧留着丝丝缕缕的余热。
自那以后,我竟有些惧怕直视少爷。
说不清为什么,他跟我说话,我照常应。他写字,我照常磨墨。但我开始注意一些从前不会注意到的东西。比如他翻书时手指在纸页上停的位置。比如他喝茶时先吹一下再入口。比如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先弯起来,然后嘴角才动。
我注意到这些,又假装没注意到。
春天过得快,院子里的树越来越绿,到了三月末,已经能遮住小半个院子。少爷把书桌搬到树下,说外头亮堂。我搬了张小几出去,坐在他旁边练字。风一吹,树叶子落在纸上,我把它们一片片捡起来,夹进书里。
一天,我练字练得倦了,趴在桌上打盹。迷迷糊糊间,觉着有什么东西落在我头上。,没什么重量,像一片叶子。我没有动。那叶子停了一会儿,又轻轻移开了。
我睁开眼,少爷坐在对面,手里正翻着一页书。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直起身,继续写字。心里那口井,在看见少爷的眉眼时,又响了一下。
又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