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新年 过年啦 ...
-
腊月二十三,府里开始扫尘祭灶。
下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前院的灯笼换了新的,红绸沿着回廊挂起来。厨房里成日往外飘油烟,炸丸子、蒸年糕、卤肉,香味一股接一股。
我清扫院子时,少爷差人送来了几刀红纸,说让我得空剪些窗花,到时候贴起来。我哪会这个,又不得推脱,夜里就着烛光练了几回,剪出来的东西四不像,有的像花,有的像草,还有一张剪着剪着就断了,成了半片叶子。我倒是舍不得扔,都收在木盒里。
腊月二十九,少爷去前院赴家宴。自正门到内院,灯火尽数点亮,四下一片通明。我立在小院门口朝外眺望,远远望见回廊间人影往来,影子被灯火扯得又细又长。一个丫鬟端着果盘路过,见我伫立在此,笑盈盈开口:“你怎么还站在这里?主子们饮酒宴乐,你该回去歇息才是。”
我并非不想歇息,只是孤身待在耳房,四下空空落落,心里也跟着发虚。
我踱步走到书房,把少爷案头的书理了一遍又一遍,又把窗缝里漏进来的风用布条塞严实了。这才回到耳房,脱了鞋,坐在床边。外头的热闹像隔着一层水,声音传进来,闷闷的。
我想起家里的年,娘天不亮就起来蒸豆包,我爹贴春联,兄长带着我满院子跑。夜里点一堆火,邻居家的小孩都来烤手。那时总以为,过年便是这般光景,岁岁年年,永不改变。如今才恍然明白,世事从不是这样。
快子时的时候,院门响了。
我下床探出头望去,少爷自外头归来,一身酒气尚未散尽,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用细麻绳捆扎妥当。看见我立在耳房门口,他扬了扬手中纸包,眼瞳微微眯起:“接着。”
我上前接过,纸包尚带着余温,油脂顺着纸缝渗出来,指尖触上去滑腻温热。
“是前席撤下来的点心。”他语气散漫随意,“你独守这小院,莫要太过冷清。”
我捧着沉甸甸的点心包,少爷转身走到院中那棵落尽叶子的老树底下,抬首仰望夜空。夜色浓黑,不见半颗星子,唯有前院灯火映照,将半边天幕染得一片绯红。
“今夜无月。”他轻声说道。
我走到他旁边,也抬头看。风很冷,吹在脸上像细刀子。他把袖口拢了拢,忽然说:“去把屋里那个小灯笼拿出来。”
我应了,回耳房把前几日少爷给我的那盏小灯笼提出来。灯笼是纸糊的,圆鼓鼓的,里面插着半截红烛。我用火折子点了,烛光从纸里透出来,红盈盈的,在地上照出一小团暖黄。
我把灯笼放在石阶上,少爷看了看,说:“照照院子,也照照你。”
我没说话,那灯笼的光落在我鞋面上,把青砖都照暖了。少爷在我旁边坐下,示意我也坐。我就在他身侧坐下来,两人并排对着那盏小灯笼。
前院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夹杂着旁人的笑闹,断断续续的。我盯着灯笼里的火苗,看它一跳一跳,把纸壁上的纹路映得明明暗暗。
“少爷以后每年都会在这儿过年吗?”我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我自己也怔愣愣了,这原不是我该问的。
少爷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反问我:“你想让我在吗?”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他把脸转向我,灯笼的光自下往上漫上来,半张脸颊浸在暖红里,另一半隐没在沉沉暗影之中。
“你不说,我就当你想。”他说,笑了一声。
我还是没说话,心里像被那簇火苗舔了一下,热得很,又疼得很。
子时到了。
前院忽然响起鞭炮声,起先是一处,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来,噼里啪啦的,像天上下了一场滚烫的雨。我毫无防备,被那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一抖,整个人往旁边缩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就过来了。
一双温热的手。
他伸手捂住了我的耳朵。两只手,一左一右,严严实实地捂着。动作快得像是没经过思考。鞭炮声炸着,震得空气都在颤抖,而我的耳朵里只剩下一层闷闷的响。
我浑身僵住,少爷也似怔在原地。
他的掌心贴在我的耳朵上,很热,热得发烫。我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我慢慢转了一下眼睛,去看他。他正看着我,脸上映着极不稳定的光。红一阵,暗一阵,像有人不停地在他面前点灯又吹灭。
我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鞭炮声稀下去,最后只余零星的几响。他终于慢慢松开手,我的耳朵还热着,像被烙过一样。那点热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脸颊。
“吓着了?”他问。
我摇头,其实我并不害怕,只是心跳狂乱,跳得那样剧烈,我生怕他能够听见。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说:“回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我点头,站起来,把灯笼提起来。蜡烛快烧到底了,火苗很矮,风一吹就往一边斜。我用手拢着灯,说:“少爷也早点歇息。”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东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那包点心莫要舍不得吃,到时候又放坏了。”
我说:“小的知道了。”
他进了屋,门关上。我独自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那盏快熄的小灯笼。火苗已经缩成黄豆大小,在风里挣扎着。我蹲下去,把它护在掌心里,等它慢慢灭掉。
最后一点光亮消失,院子里重新暗下来。前院的喧闹也渐渐歇了。我站在黑里,手里还提着那盏熄灭的灯笼。耳朵上残留的温度一点一点退去,有什么东西从皮肤里被抽走,随着少爷去了东屋。
我回到耳房,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糕点,有枣泥糕、芸豆卷、还有一块莲花酥,已经有些碎了。我拿起一块,一口吃下。甜的。
我慢慢吃完了三块,剩下的重新包好,放在桌上。然后吹了蜡烛,躺到床上。
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响。我的耳朵里却空空的,像还留着他掌心的形状。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