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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二年夏 地上有蚂蚁 ...

  •   入夏之后,天热得厉害,空气都被闷作一团。

      书房里实在待不住,朝阳自东窗斜斜淌进来,把屋里蒸得像笼屉。少爷让人把书桌搬到了院子里,就放在那棵老树下。树荫浓密,风一吹,叶子哗哗响,比屋里凉快许多。

      他占着书桌,我就搬个小杌子坐在他旁边练字。有时他看书看到一半,抬头抹汗,就顺手把自己的茶碗往我这边推一推。我端起来喝一口,又放回去。

      他素来不在意这些礼数。

      我后来不肯了,自己另找了个粗碗。他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以后让人送茶时多添一碗。

      那阵子,院子里蝉鸣闹得凶。从早到晚,聒噪得人脑仁疼。我写字的时候,常常被吵得走神,一笔写歪了,就搁下笔,抬头看那些蝉藏在哪根枝上,打算着去教训它们一顿。

      少爷倒是不烦,说蝉鸣也有意思,急一阵缓一阵,跟人说话似的。我嘴上说“是”,心里却想,少爷好似对世间万物,都能瞧出几分趣味。

      天越是酷热,他打拳反倒越是勤勉。天还未亮便起身,一套拳打完,衣衫尽数浸透,满身汗水。我立在檐下,给他递水递布巾,望着汗珠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落,坠在青石板上,转瞬便被烈日烤干,只余下一块深色的印记。我怔怔望着那点痕迹,只觉日头毒辣得可怕。

      他打完拳,总要先坐一会儿,等气息匀了才去沐浴。那会儿我就在院子里四处洒水。铜盆里的水泼出去,落在青砖上,滋啦响,像把热锅底浇了一下。水过的地方颜色变深,很快又浅下去。我洒完水,在树底下的阴凉里站一站,等风拂面。

      树上的叶子纹丝不动,半分风也不见。

      他洗完了,穿一件半旧的青衫出来,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发尾还往下滴着水。他看见我站在树底下,问道:“你站那儿不热?”

      我答:“刚洒了水,还行。”

      他“嗯”了一声,进了书房。过一会儿,他把书桌上一沓纸抱出来,放在树下的小几上,说:“今日在外头写。”

      我应了,去把笔墨端出来。他坐在藤椅上,我坐小杌子。两人隔着一张小几,各写各的。蝉声像潮水一样,一阵涨起来,一阵退下去。

      一日午后,天气闷得窒息,树叶都被烈日晒得微微打卷。我练字心浮气躁,索性搁下笔,蹲在石阶边看蚂蚁。

      是前一夜下过雨。虽然早就晴了,但墙根底下的土还是潮的。

      蚂蚁从砖缝里钻出来,黑压压一串,顺着台阶往高处搬东西。我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它们搬的是些细碎的白点,大概是吃食。队伍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墙根一直连到台阶上面的砖洞里。中间断了一截,后面的蚂蚁就跟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我捡了根草棍,在断处轻轻拨了一下。那些乱转的蚂蚁碰到草棍,立刻调头,顺着方向接回队伍里。我觉着有意思,又拨了拨另一处。这次没拨好,把几只蚂蚁拨翻了,它们肚皮朝天地在砖地上打转,几条细腿乱蹬。我用草棍把它们一个个翻回来,它们立刻又挤进队伍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倒会给自己找事做。”

      少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我吓了一跳,草棍掉在地上。我抬起头,他正弯腰看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后头来了,脸上带着一点笑。

      我赶紧站起来:“少爷,我……”

      “喊你多少声了。”他说,语气里却没有责备。

      我全然没听见。蝉叫得太响,我又看得太过于入迷。我有窘迫:“我这就去……”

      “看什么呢?”他打断我,视线已经落到地上。

      “蚂蚁搬粮。”我说。

      他“哦”了一声,然后蹲了下去。我站在旁边,倒有些不知所措。他抬头看我一眼,说:“你刚才怎么看那么入神,过来教教我,我们一起看。”

      我只好又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石阶前,像两个孩童。

      太阳斜过去一点,那排蚂蚁还在搬。一只蚂蚁拖着一个比它身子还大的白粒,走得极慢。

      前头的蚂蚁早就拐过砖角了,它还在半道上。它停下来,用头上的须子碰碰地面,又接着爬。走两步,那白粒歪了,它绕到另一侧,用头顶,顶不动,又绕回来,继续拖。来来回回,比别的蚂蚁多花了好些工夫。

      “小东西,倒有几分韧劲。”他说。

      我偏过头看他,他蹲得比我稳,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盯着地面。光线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颈边,一跳一跳的。我瞧见他下巴上有一粒很小的痣。

      我从前也看见过,只是那次是仰着头,这次是侧着头,看得更清。他那粒痣极小,在左下巴上,颜色很浅,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颗小灰点。

      “看什么?”他转过脸来。

      我慌忙别开眼睛,说:“没、没有。”

      他笑,那笑轻轻,从喉咙里滚过去就散了。我耳朵有些热,把脸往袖子那边偏了偏,假装在看蚂蚁。

      那只拖白粒的蚂蚁终于拐过了砖角,看不见了。队伍也渐渐稀了,只剩几只散兵游勇,在砖缝里探头探脑。我蹲得脚麻,正想站起来,他却没动。

      “这棵树的年岁比我还大。”他忽然说,抬了抬下巴,示意那棵老树,“我记事起它就在了。每年夏天,这树底下最凉快。”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上去。满树的叶子绿得发黑,密密匝匝的,把天遮得只露出几块碎蓝。风一过,那些碎蓝就晃。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掉在青砖上。我捡起一片,叶片还软着,叶脉清晰,像一柄小扇子。

      “往后每一年夏天,你都在这里看蚂蚁,可好。”他像是在询问,又似在许诺。

      我楞了一下,把叶子在指间转着:“少爷说话算话?”

      他转过头看我。他眼睛里映着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一小点一小点的。

      “对你,我什么时候不算过?”他说。

      我看着他,没应声,少爷确实次次都说到做到。我转过头,看那排蚂蚁已经彻底散了。

      蝉一声高过一声,像要把整个夏天都掀翻过来。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一点热气,还有厨房那边煮豆角的味道。我蹲在地上,膝盖有点酸,但还是没起来。手里那枚叶子已经被我攥得皱了,叶柄在指间折过来又覆过来。

      他先站起来了。

      “回去吧,外面晒。”他说,拍了拍衣摆,往书房方向走。

      我跟着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晃了一下才站稳。他在前头走,没回头,脚步却放慢了一点,像是在等我。我顿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他走到书房门口,忽然停住,转过头来看我。我以为他要吩咐什么,站定了等他开口。他看着我的脸,又像在看别处。过了几秒,他说:“你脸上有汗。”

      我抬手抹了一把,果然手背上一层湿。他看我一眼,再没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把手里那枚叶子丢进风里。它跟着风,落在石阶下面,又被推着走了一阵,最后贴到墙根,不动了。

      夜里,我在床上躺着,外头蝉声已经歇了,只偶尔几声,短促的。我翻了个身,想到些关于少爷的画面。

      耳朵又泛起滚烫的热度,我把脸埋进被子里,只觉得自己大概是中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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