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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冬至 我的手生了 ...

  •   入冬之后,寒意来得措不及防。

      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在不知不觉间竟落尽了,独留几根光秃秃的枝子伸向半空。早晨起来,青砖地上总蒙着一层白霜,踩上去簌簌响。我穿的还是入府时那身衣裳,只在里头加了一件不算厚的旧棉夹,是少爷让人寻给我的,袖子短了些,露出半截手腕。

      可我已经知足了,少爷记得入冬,记得我的衣衫单薄。

      冻疮便是这个时候长起来的,要说奇怪吧,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往年这个时候也长,但长得没这么严重。

      起先是右手的小指根部,红了一小片,有些痒。我没当回事,后来左手食指也肿了起来,比旁的手指粗了一杯不止,又红又亮的,弯起来发僵。再到后来,两只手背上各起了几个小疙瘩,碰冷变紫,遇热发痒,夜里痒得比白天厉害数倍,我便蜷在被窝里反复搓手,越搓越热,越热越痒。

      我硬生生忍着,做下人的,原不该这般娇贵,手上这苦楚算不得什么。况且府里又不是没有比我更苦的。厨房那几个小厮,冬天还要在冷水里洗菜刷锅,双手皲裂得如同老树皮。相较之下,我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可少爷到底还是看见了。

      早晨,我捧着茶上前侍奉。他接过去,目光掠过我的手,悄然停了一下。我没太在意,以为他只是看茶盏。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手怎么了?”

      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回少爷,不妨事。就是有点冻。”

      他呷了一口茶,放下,又端起饮了一口,默然不语。

      下午我从外头回来,看见我耳房的窗下放着一只铜手炉,旁边还摆着个白瓷小罐。我走过去,还没打开那罐子,就闻见股苦中带甜的药味,打开一看里面装着的是淡黄的膏体。罐底还压着一张便笺,寥寥三字:涂手的。

      字迹是少爷的,见字如见其人。

      晚上我给他铺床时,他抬眼问我:“涂了吗?”

      我躬身应答:“小的涂了,多谢少爷。”

      “手炉呢?”他又问。

      “还没点。”

      他皱了下眉,有些不满说:“去点起来,入了夜更冷。”

      我应了,回耳房去点手炉。炭饼是现成的,我用火折子点,刚点上就升起阵阵烟雾,等着散尽后,我把铜盖合上。这手炉不大,拢在怀里正正好。抱着它坐了一会儿,手上的冻疮被热气一烘,又开始止不住的发痒。我强忍着不去抓挠,等那股痒劲涌过去,才脱了衣裳躺下。

      手炉放进被窝里,脚一伸就碰到。热乎乎的。我把手也贴上去,像小时候冬天在灶膛边煨着。

      有了少爷给的手炉,每晚睡前我的被窝里都是暖的,和以前的彻骨寒冷大不同。

      有时少爷亲手灌手炉,有时是前院婆子送来的汤婆子。我没有太在意是谁放的,反正到了夜里,被窝总是热的。

      一晚,我睡得昏沉,隐约听见有人踏入耳房。

      想要睁眼,浑身却乏得动弹不得。脚步声轻得像野猫踏过青砖。那人立在我的床前,久久没有动静。随后被角被轻轻撩开一角,一只温热的手炉被塞到我脚边。紧接着,有一件物事轻轻覆在了我的肩头。

      是少爷的外衫。

      我认得那料子,厚实粗软,萦绕一缕淡淡的清香气。是少爷,在为我披上衣裳。

      我闭着眼,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手停在我的肩头,许久许久,久到我的呼吸,都跟着那片刻的凝滞一同放缓。我猜不透他在做什么,许是在望着我,许是心里在思量什么,也或许,只是手搁在那里,一时忘了收回。

      末了,一声极轻的叹息落下来。

      若非夜静得能听清自己胸腔里砰砰的心跳,我断然不会捕捉到这一声。

      脚步声再度响起,由近及远,缓缓走向房门。门轴轻轻一响,阖上。屋内重归寂静,只剩我独自一人。

      我睁开眼,月光照在床前的地上,那件外衫的一角还搭在我被子上。我盯着那件衣裳,心里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扎了一下。难受,很难受,说不出口的难受。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窝里很暖,暖得我整个人都化了。可心里却凉飕飕的,那感觉就像一阵风从哪个缝里漏进来,吹得我发紧。

      我听见那声叹气了。

      我听见了。

      我闭上眼睛,逼自己睡着。

      白日里少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也像什么都没有。只是那件外衫已经整整齐齐叠好了,放在我床尾。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回去的。

      又过了几日,冻疮渐渐好了。手背上的红肿消下去,只留下几道淡红的印子。那罐药膏还剩大半,我收在桌角,和那方砚台并排放着。夜里还是会点手炉,但已经不那么勤了。天一冷,我反而更愿意早点钻进被子里,把手缩在胸口,蜷成一团着睡。

      夜里,我又听见了脚步声。

      这次我没有装睡,我睁着眼,在黑里听。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来。过了几息,那声音又远了,朝东屋去了。

      少爷当我已经熟睡。

      我合上双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得念头:少爷是不是每天晚上都来看我一眼?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把它按了下去。我不敢往下想,也不该往下想。

      冬至那天,府里煮了羊肉汤。我们小院也分到了一小锅。少爷坐在桌前,我站在旁边伺候。他喝了两口,说:“你坐下来,一起吃。”

      我推辞说:“小的去耳房吃就行。”

      他抬眼看我,说:“让你坐就坐。”

      我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来。他给我盛了碗汤,又往里头添了两块肉,两块大大的,肥瘦相间的。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喝。

      他问:“今天冬至,你家乡有什么讲究?”

      我思考了一会,说:“会吃汤圆,我娘会做的芝麻馅的。”

      他“嗯”了一声,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喝汤,热气把他的眉眼熏得有些模糊,让人看得不真切。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以后你想吃汤圆,叫厨房给你做。”

      我应了,低头继续喝汤。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像一层薄雾,盖住了我看见他的视线。可我心里知道,少爷的模样清晰映着。

      这之后,我始终没有追问,夜里被窝的手炉究竟是谁安放,少爷也绝口不提那夜的旧事。

      只是经常,我半夜醒来,总觉得枕边有股很淡的墨香。若有若无,像少爷书房里的味道。我总是翻个身,把脸往被子里埋,假装自己闻不见。

      冬至过了,夜一天比一天长。我学会了在黑暗里听外头的脚步声,也学会了分辨哪一声是他的。

      有时候他经过我门口,会停一步。只一步,然后就走。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都要等那一步。

      等到了,才安心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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