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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桂花糖水 少爷听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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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开始落了。
起初只是一日零落寥寥数片,一场夜风扫荡过后,一夜光阴,青砖地上便浮起一层薄薄的枯色。我每天早晨扫一遍,黄昏再扫一遍。少爷说不用扫那么勤,叶子落着也别有一番风景。我嘴上应着,第二天还是照旧。他见了也不再说。
府里的桂花开了。
是正院两侧种的金桂,花开得密,风一刮,甜味乘着飘到后面的巷子里去。我们小院离正院不近,但那香味顺着风过来,一阵浓,一阵淡,恍若是谁打翻了一罐封藏许久的蜜,漫得四下都是。
我闻着那味道,记起我娘做的桂花糖水。
记不太清做法了,只记得她收一碟桂花,清水冲几遍,再沥干了水分,和冰糖一起放进小锅慢慢熬煮。熬到花瓣软了,熬到冰糖化成水了,糖水就变成了淡黄色,盛出来搁凉。那碗水喝下去,喉咙里甜丝丝的,花碎沾在唇上,嚼一嚼,满口都是香气。
我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的,大约是那日从厨房外头经过,闻见里头的甜味,脚就不由自主地慢了一下。厨房的婆子在熬桂花酱,看见我,用勺子在锅沿上敲了敲,说:“眼馋了?等做好了给你们小院送一罐去。”我笑着摇头,说不用。她也没再让。
我倒没跟任何人说,毕竟嘴馋是最没出息的,况且我还是一个下人。
翌日下午,少爷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他也没看我,径直走到院中的石阶前,把食盒放下,说:“你来。”
我正拿着扫帚扫墙角,听见他叫,放下扫帚走过去。他掀开盒盖,内里躺着一只白瓷盅,热气袅袅,尚且温热。盒盖一开,滚烫的甜香扑面而来。他端出瓷盅,递到我的手上。
“给你的。”他说。
我接过来,低头看。淡黄色的汤水里沉着细细的桂花,花瓣被煮得发软,在水里不上不下。那股气息扑上来,热乎乎的,直往鼻子里钻。我捧着那只盅,指尖被瓷壁烫了一下,也浑然不觉疼痛。
我抬头看少爷,他已经在石阶上坐下了,从袖中抽出一本书来翻。像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手指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
我捧着碗,站了一会儿,少爷抬眼看了我一下,说:“喝啊,凉了味道就不那么好了。”
我便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隔着点距离,坐在午后的花香里。
我用碗里的瓷勺搅了搅,舀了一小口,极小的一口。很甜,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慢慢散开。我慢慢地喝,一口又一口。少爷坐在旁边翻书,偶尔抬一下头,就看着我喝也不说话。
风从正院迢迢而来,桂香混着盅口升腾的热气,我分辨不清,鼻间萦绕的,究竟是碗中之香,还是秋风携来的花香。
我喝到一半,还是问出想问的:“少爷怎么知道小的想吃这个?”
他翻书的手顿了顿,没抬头,说:“你做梦时说的。”
我愣了一下,脸腾地热起来。我“啊”了一声,又觉得这反应更叫人难为情,只能把碗捧高一点,遮住自己的脸。
他这才看了我一眼,说:“你梦见你娘了,你在梦里喊她。”
我低下头,碗里的桂花沉沉又浮浮,有一朵落在勺子上,粘在那里。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院子只有风吹桂花香一阵阵过来,墙外头有雀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过了半晌,我听见他又翻过一页书。纸页在风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像谁在用手指弹窗纸。
我把那碗桂花糖水一口一口喝完了,连最后一朵桂花也嚼碎咽进去。少爷始终没再说话。我站起身来,说:“小的去把碗洗了。”
他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我抱着碗往厨房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少爷在身后说:“入秋了,晚上天凉,记得早点睡。”
我没回头,应了一声:“小的知道了。”
厨房这会儿没什么人,灶上温着半锅水,我把碗和勺子在盆里洗了,洗得仔细。桂花的残瓣从碗底冲下去,在水面上打着旋,最后都流进了泔水桶里。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等脸上的热气退下去,才回小院。
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子开了一道缝,桂花的香还能渗进来。我翻了个身,想起我娘。又想起少爷坐在石阶上翻书的样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旧椅的椅背上。我盯着那一片白,脑子里乱糟糟的。
另一个声音浮上来:少爷听见了我的梦话。
他听见了。
少爷是怎么听见的?耳房和东屋之间隔着半堵墙,再往前是书房。我做梦喊娘,声音能有多大?他是什么时候听见的?夜里起来时候听见的,还是清早从窗外经过时听见的?
我越想越乱,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已经晒得薄了,没有刚来时那股太阳味。我把口鼻都闷住,闷得发晕,才慢慢睡过去。
清早,我去扫院子。在石阶旁看见几朵落了的桂花,小的,淡黄的,粘在砖缝里。我蹲下去,挑了一朵最好的,没有破,也没有蔫。花瓣上还沾着一点露水,凉丝丝的。我把它放在手心里,回了耳房,夹进枕边那本《诗经》里。
书页合上,把那朵桂花压平。我在书皮上摸了摸,心想,这样它就能留得久些。
少爷从东屋里出来,看见我站在耳房门口,问:“蹲那儿做什么呢,捡什么东西?”
我说:“桂花。”
他笑了笑,没再问,走到院子中间打他的拳。我在檐下站了一会儿,看他的袖口在风里一下下摆。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院子的青砖地照成两半,一半亮着,一半还阴着。他的影子在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我转身去厨房给他打热水。水瓢舀起来的时候,看见水面晃晃荡荡地映出我自己的脸。我把水倒进铜盆里,端出去。
他收了拳,接过我递的布巾擦汗,说:“今天我要去趟外头,晌午别等我吃饭。”
我应声知晓。
擦罢面庞,布巾随意搭在肩头,他又随口一问:“那本《诗经》,读到何处了?”
“读到《柏舟》。”
他点点头,回屋里换衣裳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回想起《柏舟》里的句子。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
那一个“舟”字,是前几天我练字时写过的那个。
原来我早就念过那个字了,只是当时没有留心。
我把水盆里的水泼进树根下,水渗进土里,只留下很淡的痕迹,太阳一晒就没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桂花香还在风里飘着,若有若无。
我回耳房去,把昨天收在木盒里的纸拿出来。那张纸上,我一共写了四个“舟”字。只有一个好一些,剩下三个都歪着。
我把那张纸小心折好,又放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