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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不在,不想动 少爷好像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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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府快三个月了。
日子远比我预先臆想的要温软平稳。每日做的都是些寻常事:扫地、磨墨、铺床、晒书。少爷待我宽厚,从不挑我的错处。就算我有时候做错了事,他也不责备,只是笑着说一句“下回注意”,便揭了过去。
这三月里,我慢慢读完了《诗经》的开头几篇,认的字比从前多了不少。少爷隔几日就会考我几个字,我答上了,他就微微颔首,再赏赐我一盘糕点;若是答不上也不要紧,少爷会提笔在纸上写一遍,叫我照着字迹临摹。
这天清晨,露珠尚未流去,少爷就已经练完拳,他照例要写几页字,让我先研墨。我磨好了墨,出去倒前夜茶壶里的残水。出门不过片刻的工夫,回来就瞧见他坐在书桌前,面前铺着一张白纸,整个人和我神游时一般无二。笔就搁在砚台上,少爷坐得不算直,脊背微微松着,眼睛垂着,像在看纸,又像没在看。
我把茶壶放到门外的小几上,踮脚轻轻走过去。那张白纸上什么都没有。砚台上的墨已经润了笔尖,笔毫凝在一起,像含着一包墨,将落不落。
“少爷缘何不动笔?”我发问。
他抬起眼看我,眼神虚浮飘渺,半晌,那片空茫的目光才慢慢落回我的身上。
“你不在,不想动。”他说。
我愣了一下,走到砚台旁边,说:“那小的接着研墨。”
他没说话,伸手把笔递给我。我接过笔,重新在砚台边沿上顺了顺,又放回他手边。然后我拿起墨锭,继续研。墨汁已经磨得差不多浓了,再研就过。我想停手,但手底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摆。墨锭擦着砚台,一下一下,转得比平时慢。
磨着磨着,心神一晃,手抖了一下。墨锭歪过去,几滴墨汁溅出来,落在砚台旁边的宣纸上,落出几个小黑团。
我慌忙去擦,少爷却伸手过来按住我的手腕说:“别擦了。”
肌肤相亲,温度自然地贴了过来,我整个人都僵了一瞬。他很快松开,说:“纸脏了就换一张。”
我“嗯”了一声,去旁边拿新纸。旧的那张我没扔,叠起来收在一边。那也是好纸,沾了几点墨,练字还能用。他看见我收,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之后,少爷照常提笔写字,我立在一旁静立观望。他写了大约四五张,都是些日常的诗句。写到“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一句,笔尖顿住,久久不曾写下余下字句。我正要开口询问,少爷就又抬头看我。
“前些日子让你背的那篇,背得了吗?”他问。
“背得七七八八。”我说。
“背来听听。”
我站在他身旁,一句一句背,心底惴惴,语速不免滞涩,毕竟在少爷面前是难免的。背到“琴瑟在御”那句,我的声音低下去。他听完,点点头,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静好”二字。
“送你这两个字。”他说,“你名字里没有,但我觉着合你。”
我看着他写的那两个字,墨色真新,笔划清瘦。我真是一个嘴笨的,每次少爷对我好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只不咸不淡说了句:“谢少爷。”
少爷没说话了,他兴许是觉得太过呆板。
傍晚的小院,又不知从哪卷起一阵凉风。院子里的树叶被风吹得四处走动。我去关书房的窗子,看见外面天阴了下来,灰灰的一片,估计再晚些就要落雨。少爷站在书架前翻书,背对着我。他翻了几页,忽说:“要下雨了,你夜里别开着窗睡。”
我应了。果然,入夜之后下起了雨,雨势不大,丝丝缕缕,敲打瓦当,像在瓦片上像撒沙子。
我躺在床上听雨,听了很久才入梦。
第二天早上,雨已经停了。院子里湿漉漉的,几片鲜绿的树叶被雨打下来,粘在青砖上。我拿了扫帚准备扫。少爷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说:“先别扫,等水气散一散。”
我放下扫帚。他走到书房门口,回头对我说:“你过来一下。”
我跟进去,他走到书案前,从案头拿过一个东西,用灰蓝的布包着。他转身递给我。我接过来,没敢打开。
“送你的。”他说。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方砚台,比我惯常用的那方小一圈,砚额上刻着几道水纹。石色发青,摸着很润,一看就是上好的品质。我拿在手里,又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后你也在书房练字,用这方。”他说,语气和平日一样,“你总站着练,不方便。我给你在窗边添了张小桌,从今往后,你坐着写。”
我抬头望向他。他站在窗边,外头的天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眉目染得朦胧柔和。
“少爷,这太贵重了。”我低下头,声音怯懦,“小的不敢收。”
“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收回。”他说。
我攥着那方砚台,指尖再次摸到石面上凹下去的水纹。
“谢少爷。”我说。
他“嗯”了一声,走到书案前坐下,说:“研墨吧。”
我应了,走过去,把新砚台放在案角,拿了墨锭和清水。他也拿出他那方旧砚,两人各占一边。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两方砚台里墨锭擦过的声音。他的慢,我的也慢。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朝阳挣脱云层,微光洒落雕花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