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晒书 少爷人真好 ...

  •   入府的第三天,天放晴了。金乌终于舍得离开云层的遮掩。

      前两日不是阴就是雾,院子里的青砖地一直泛着潮。这天早上一推门,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檐角上,把瓦片晒得发白。我站在门口吸了口气,空气里有股干爽的味道。

      少爷已经打完了拳,正擦汗。他看了我一眼,说:“今天气好,得把书房里的书搬出来晒晒。”

      我应下,他又说:“先搬几摞出来,别一次搬太多。书怕潮,你翻的时候轻着点。”说完就回屋换衣裳去了。

      我进书房,看见东墙那排书架上码着一层一层的书。有线装的,有绢面的,还有些是散页,用布带扎着。我从最底层开始搬,书不怎么重,但一本本摞起来就沉了。我抱着一摞走到院子里,在树下找了一片光照最好的地方,把衣裳下摆铺开,再把书一本本摊在上面。

      前前后后搬了七八趟,额头上已经见汗。我蹲在书旁,把卷了边的书页理平。有些书年代久,纸页发黄,翻起来沙沙响。墨字在阳光底下看得很清楚,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沉劲儿。

      我翻到一页,上面写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不认得“夭夭”和“灼灼”的意思,但整句话念出来,音节落在嘴里,像含着一颗糖,甜丝丝的。

      我看得入神,一本接一本地翻,手指上沾了淡淡的灰。有些字认得,有些认不得。认得的字有些又知道意思,有些又不知道。我把认得的在心里小声念出来,不认得的就跳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声笑。

      “你倒是像在集市上摆摊。”

      我慌忙站起来,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我身后两步远,正看着我笑。他今天穿了件青灰的衫子,外头罩了件半旧的比甲,头发重新束过,看着很精神。

      “少爷。”我往旁边让了一步,有些局促,怕他怪我乱翻他的书。

      他走过来,弯腰从书堆里拣起一本,掸了掸封皮上的灰,又放回去。然后他看着我,说:“接着看,你刚才看什么呢,那么入神。”

      我指了指那本翻开的书:“这上面有一句,字是认得,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说:“《诗经》里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写的是女子出嫁。”

      我点头,似懂非懂。

      他问:“能看懂吗?”

      我摇头又点头:“很多字不认识。”

      他直起身,去书堆里翻了几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我。我接过来,封面上写着“诗经”两个字。书皮半旧,边角已经高高翘起。

      “从头开始看。”他说,“有不懂的就来问我。”

      我把那本《诗经》捧在手里,感觉比想象中沉一些。阳光照在书皮上,竟有些发烫。

      下午我把晒好的书一本本收回去,按原来的顺序放好。有些书页潮气重,晒过之后鼓囊囊的,不好压平。我又去厨房找了一块干净的木板,压在书页上面。少爷在书房里看书,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说:“你倒仔细。”

      我把最后一摞书放回书架,又去把院子里的地扫了一遍。少爷坐在窗下,抬头看我,说:“别忙了,歇一会儿。”

      我嘴上应着,手里还是把那几片被书压折的草叶子捡了起来。

      晚上,少爷去前院用饭。我在耳房里点了蜡烛,把白天少爷给我的那本《诗经》翻出来。

      书真是很旧了,纸页发黄,有些地方还有前人的批注,是用极细的朱笔写的。我凑近烛光,从第一页看起。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有些字不认得,但连在一起,念出来,音节好听,像歌。我小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蜡烛的焰火跳了一下,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

      “窈窕淑女”我认得,“淑”字不认识,但猜得出大概是个好字。我翻到后面,没有注释,只能凭念出来的声音去猜那些句子的意思。猜着猜着,自己就笑了。我也不懂自己笑什么,就是觉得那些字句念起来很软很软,很轻很轻。

      烛芯结了个花,光暗下去一瞬。我拿剪子剪了剪,火苗重新亮起来。

      门口忽然有脚步声。

      我抬头,看见窗纸上映着一个影子,高高的。那影子停了一下,又走了。

      是少爷。

      我屏住呼吸,没敢动。外面的脚步声很轻,从耳房门口过去,径直往东屋去了。

      我不知道他在门口站了多久。也许只是经过,也许他看到我屋里的灯还亮着,所以停了一下。

      我低头继续看书。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寤寐”两个字我不认得。我合上书,把它放在枕边。明天可以问少爷。

      隔天早上,我在书房里磨墨。少爷坐在窗下翻书,好像在想事情。我犹豫了一下,把昨晚那个问题问了出来。

      “少爷,‘寤寐’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看我,像是有些意外。然后他放下书,说:“寤是醒着,寐是睡着。寤寐求之,就是醒着睡着都在想。”

      他说这话时定定瞧了我一眼。

      我“哦”了一声,低头磨墨。墨在砚台里转圈,荡起涟漪,一圈一圈又一圈。

      “诗经不急着读完。”他重新拿起书,“每天看几页,认得的先记下来,不认得的攒着问我。”

      我点头。

      他又说:“你既认得字,以后我书房里的书你都可以看,别弄坏就成。”

      我说:“多谢少爷,小的不会弄坏的。”

      他“嗯”了一声,没说话。

      过了半晌,他又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问我:“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我磨墨的手停了一下,墨锭碰到砚台,轻轻的一声。

      “还有个哥哥。”我说,“我娘身子不大好,我爹一个人养家。”

      他听着,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了。”

      我低头继续磨墨。不知道为什么,他问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觉得有点发酸。

      墨磨好了,他提笔蘸了蘸,开始练字。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走动。他写一句,我就默默记下来。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我认得这几个字,昨天夜里刚在《诗经》里见过。

      我每天多了一件事:白天伺候少爷,晚上就着蜡烛读几页《诗经》。有些字句反反复复地念,念到会背了,也不知道自己记得对不对。

      少爷也不催我,也不问我读到了哪里。只是有时我在书房里磨墨,他会忽然对我说一句:“昨晚那页,看完了吗?”

      我说看完了。

      他就点点头,不再多问。

      日子过得有几分平淡,我想这用诗经里的“日居月诸”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少爷这个人真好,说话总是不紧不慢,做事也不慌不忙。待下人也客气,从不轻易发火。我觉得他人是真真的好,真是一个好主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