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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回家吧 第二日 ...


  •   第二日,天色沉得压人,漫天阴云密不透风,将整座城笼在一片灰白的冷寂里。

      我一夜浅眠,几乎未曾合眼。闭眼便是昨夜他字字掷地的告白,一遍遍在耳畔回响。怕翻身动静惊扰他安睡,我只能僵着身子平躺,一动不动。天将拂晓之时,索性披衣起身,轻步去往厨房烧水。

      炉火温着沸水,灌满暖壶,我又回身替他打理今日衣饰。今日要回侯府对峙,仪容必要端正体面。我从柜中拣出一件新制的墨青锦袍,衣身暗纹内敛,领口袖口压着细密云纹,沉稳庄重。又配了素净青灰腰带,将那件玄色外袍轻轻抖开,挂在屏风处通风待穿。诸事打理妥当,天色已然泛开一片灰蒙微光。

      他醒来时,我已经把早饭摆好了。他看我一眼,说:“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我说,“先吃吧。回府的路不近。”

      他坐下来,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两口。我看他脸上,昨日绷着的神色已经退了,只剩些疲倦。他吃得很安静。我也吃。两个人不说话,只听见碗筷轻碰的响。

      “一会儿你跟我一起去。”他忽然说。

      我抬起头。他正看着我,目光很定。

      “小的跟去做什么?”我问。

      “你在我旁边。”他说,又低头喝了口粥,“母亲要问起来,我照实说。你在门外等着,别的不用管。”

      我犹豫着,把筷子放下:“少爷,我还是留在府里。侯夫人那边……”

      “砚书。”他打断我,声音不重,但很稳,“我想让你去。”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清,没有半点犹豫。我“嗯”了一声,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粥有些凉了,但我没觉得。

      出门时,天还是阴着。风不大,但很凉,从街那头一阵阵吹来。我们骑了一匹马。他先上去,再把我拉上去。我坐在他身后,手不自在,不知该抓哪儿。他回头看我一眼,拿起我的手,环在他腰上。

      “扶好。”他说。

      我只好抓着。他的腰窄而结实,隔着衣袍,能感觉到那底下硬邦邦的。马走起来,颠得厉害。我整个人靠在他背上,像坐船一样晃。路两旁的树已经落尽了叶,枝子光秃秃地伸向天。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卖炭的骡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地响。我贴着他的背,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匀。他倒是比我镇定得多。

      到了侯府,角门早有人候着。我们一下马,刘伯就迎上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又看少爷,到底没说什么。只低声道:“夫人今早起来,气色不大好。您进去说话,声量轻些。”

      少爷点头。刘伯让人把马牵走了。少爷在前,我在后。穿过夹道,绕过园子。那棵老树还在,叶子落尽了,枝干在风里微微地颤。我多看了它一眼。他走在前面,像也感觉到了,脚步慢了慢,没回头。

      到了正房门口,他停下。我跟着停下。那扇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丫鬟,见了他,齐齐行礼。他抬手,让她们下去。丫鬟们低着头退到廊外去了。他站在门前,没立刻进去,只侧过脸来看我。

      “你在门口等。”他说。

      “好。”我应了。

      他呼了口气,像把什么极沉的东西压下去。然后他伸手,推开那扇门。我站在廊下,看见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没进门内的阴影里。门又合上了。

      我退到廊柱旁,站定。风吹过来,不大,但冷。我拢了拢袖子,低头看地上的砖。青砖,和当年偏厅里的一样。砖缝里也长着青苔,干干的,发黄。我亦如当年数自己的呼吸。一口,两口,三口。

      数到第二十口的时候,听见里头有声音。

      起先是侯夫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像是在说“你如今翅膀硬了”“你有没有为这个家想过”。少爷的声音低,像是分辨了几句。接着,侯夫人的声音忽然高起来,带着颤。我听见她说:“你是不是要我死在你面前才甘心?”然后是茶盏摔碎的声音,极脆。瓷片四溅,像是正砸在门板上。我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脚像被钉在原地。

      “娘。”我听见少爷喊了一声。

      侯夫人哭起来。哭声压着,从门缝里挤出来,像冬天的风从破了的窗纸里钻进来。我站在外头,指甲抠着廊柱,不敢动。

      那哭声持续了很有一会儿。中间有几次,少爷的声音低低地传出来,像在劝。我也听不真。只觉着那扇门厚得很,里头的每一句话,都隔着极远的距离。

      后来,门开了。

      他缓步走出,步履尚稳,面色却惨白沉郁。光洁的脸颊上,赫然添了几道猩红抓痕。一道横过额角,两道顺着下颌延展,纤细凌厉,是指甲划出的新伤,醒目刺眼。

      心口骤然一堵,喉间像是被棉絮死死堵住,酸涩胀痛,喘不过气。

      可他望见立在廊下的我,眉眼间竟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轻声道:“没事了,我们回家。”

      我点头,说不出话。他走在前面。我跟在他后侧方,和从前一样。只是从前他走路慢,今日却快。风吹得他的袍角翻起来。我小跑了两步,才跟上他。

      出了侯府角门,他没有去牵马,只沿着墙根慢慢往前走。我跟着。走了几十步,他忽然伸出手,牢牢牵住了我的手。

      我一愣。他握得紧,十指扣着。我轻轻挣了一下。他更用力了,像怕我跑了。我不再挣。他的手很烫,掌心里全是汗。我抬头看他。他脸上还是那几道红痕,被风吹得有些发亮。他看着前头,说:“冷吗?”

      我摇头。

      他牵得更紧了。我们走过侯府那道很长的青砖墙。墙头没有石榴了,只剩几根枯枝从里头探出来,被风吹得轻轻晃。我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从这墙下走过。那天的石榴枝上还挂着最后几片红叶子。我那会儿又冷又怕,跟在一群人后头,不知道前头有什么。

      岁月辗转,世事浮沉,如今依旧是这面青墙,这条长巷,牵着我前行的人,却已是他。

      走了一段,到了大街上。有行人看我们。他像没看见,步子都不带顿。我低下了头,手还让他握着。街上的声音很多,卖糖葫芦的、拉炭车的、几个妇人在路边说话。我们谁也没说话。那些声音从我们两旁淌过去,像水。

      回到将军府时,天已经擦黑了。

      我点了灯。他坐在床沿,我端了温水来,浸了帕子,给他擦脸。他闭着眼,由我擦。我擦得极轻。那几道红痕已经有些肿了,额角那道破了一点皮。帕子拂过去时,他眼皮动了下,没出声。我放下帕子,去取了药膏来。手指蘸了点,轻轻涂在他脸上。我涂得慢。从额角开始,到脸颊,再到下巴。他的皮肤凉凉的。药膏化开,有股薄荷味。我手抖。越想稳住,越抖得厉害。

      “抖什么。”他睁开眼,看着我。

      “没抖。”我说。

      他笑了下,抬起手,覆在我手背上。他的手很大,把我整个手都包住了。他带着我的手,在他脸上慢慢抹。我看着他。那几道痕很红,像有人用朱笔在他脸上画了几道。我忽然就忍不住了,眼泪掉下来一滴,滴在他肩头。

      “别哭。”他说,“不疼。”

      我摇头,把脸别到一边。他把我的手拉下来,攥着,贴在他胸口。那里头的心跳很沉。他说:“值得。”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里映着灯火,亮得像星星。

      “我跟母亲说清楚了。”他低声说,“以后,她不会再提亲事了。”

      我看着他,嘴唇抖了抖。他松开我的手,用拇指擦我的眼角。擦完了,说:“从今天起,我沈云舟,就堂堂正正地跟你在一起。谁来说都不管用。”

      我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他抱着我,没再说话。屋里很静。薄荷味混着他身上的皂角味,凉而暖。我闭上眼,听见窗外有风。风里像有谁在唱极轻极轻的歌。我听不真,也不想去听。

      “相公。”我在心里念了一遍。

      还是没敢喊出来。

      外头的风又大起来。他环着我的腰,说:“今晚别走了。”

      我“嗯”了一声。他轻轻笑了一下,低头亲了亲我的发顶。我缩了缩,又往他怀里靠了靠。他抱得更紧,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我听见他的呼吸,又长又慢。那呼吸抚过我的后颈,像在说,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那些隐忍的年岁、克制的心意、拉扯的风雨、为难的对峙,尽数落幕。

      往后风柔日暖,岁岁年年,只剩我们,安稳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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