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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朝堂之上 风言风语, ...

  •   风言风语,是从少爷在朝上说了一句话之后起来的。

      那一日他下朝归府,比往日早了许多。我正蹲在后花园空地上拔除杂草,泥土沾了指尖,晚风带着秋末微凉的湿气拂过肩头。他缓步走来,不言不语,径自蹲在我身侧,伸手替我一同清理杂草。

      我抬眸望向他。他神色平和如常,无半分波澜,唯独紧锁许久的眉宇彻底舒展,整个人卸下沉压,看着轻快松弛了许多。

      “少爷今日回来得早。”我站起来,把草屑拍掉。

      他“嗯”了一声,也站起来。两人并肩往正堂走。风从花园那头吹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味。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我跟在他后头。走到月亮门时,他忽然说:“我今日在朝上,把婚事推了。”

      我脚步一顿。他回头看我,脸上带着一点笑意,像在说一件极得意的事。

      “刘大人做的媒,大理寺卿家的三小姐。”他说,语气随意,“我当众回了。”

      “您怎么说的?”我问。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说:“我说,臣不娶妻。”

      我追上他:“就这句?”

      “自然不够。”他道,步子没停,“有人追问,臣是有隐疾,还是看中了哪家姑娘。我就说……”

      他停了一下,侧过脸来看我。那眼神里没有慌张,反而有点亮。

      “我说,不是姑娘。”

      短短四字,随风掠过,沉沉落进心底,重如落石,震得我瞬间僵立原地。

      我怔怔望着他唇角未散的笑意,心头翻涌不息。他分明知晓这四个字的分量。金銮殿上,满朝文武,世人皆知男子娶妻、门第相当,唯独他,当着天下官宦,坦荡直言,心悦之人,并非闺阁女子。

      这哪里是拒婚,分明是昭告天下。

      “少爷,您……”我唇瓣轻颤,一时失语。

      “怎么,你也要劝我?”他打断我,转身往前走。

      我追了两步,说:“这往后,朝里朝外怎么说您……”

      “他们爱怎么传,就怎么传。”他头也不回,语气淡得像是真的不在乎,“我活着回来,不是为了娶旁人。他们说我好男风也好,说将军府里藏着人也好。你在我这儿,这是实情。我不怕人说。”

      我哑住了。他走到正堂里坐下,自己倒了杯茶。那茶是早上泡的,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就喝,像真渴了。我走过去,把茶壶拿过来,重新去给他换热的。他伸手拦住我,说:“不用,凉的有味道。”

      我只好把壶放下,在他对面坐下。堂内很静,外头的风从门口进来,把案上几张纸吹得翻起一角。我看着他。他被我盯得笑了,说:“你今日怎么老看我?”

      “您真疯了。”我说。

      他笑得更甚:“你跟谢云初说的一模一样。”

      我一愣:“谢公子也知道了?”

      “他也在朝上。”少爷说,“下了朝,他把我拽到外头,问,‘你疯了?’我就说,你第一天认识我?”

      我低下头。谢云初那笑面似的人,能说出“你疯了”三个字,可见当时朝堂上炸成什么样。我能想出来。那些人精似的官儿,谁听不出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众目睽睽之下,他说“不是姑娘”。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用不了几日,整个京城都会知道,游骑将军沈云舟,在朝上说他不娶妻,因为看上的不是姑娘。

      “后悔吗?”我抬眸认真问他。

      他端着茶杯,像没听清,挑了下眉。

      “值吗?”我又问。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他放下茶杯,看我。那目光像被什么洗过,清亮清亮的。他说:“你问我值不值,不如问我会不会后悔。答案是不会。”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那四个字,他说得太笃定。笃定到像在说天是蓝的,水是凉的。他不需要赌,也不需要想。答案早就摆在那里了。

      我忽然发现,自己这一回,没有像从前那样劝他。没有说“少爷您再想想”,也没有说“为了我不值得”。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开始明白,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我也该站出来了。

      “以后若有人说你。”我说,“我陪你。”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那笑极轻,但极真。他伸手过来,握了握我搭在膝上的手。他的掌心还是温热的,带着茶香和一点极淡的墨味。

      “好。”他说,“你陪我。”

      我反握了他一下。他没松。我们就这么坐着,手叠在一起。外头的风大起来,把院子里几片枯叶吹得打旋。我想起许多年前,在侯府偏厅里,我跪在青砖地上,他站在我面前,问我叫什么名字。那时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这个人会为了我,在满朝文武面前说“不是姑娘”。

      这天之后,府里的日子没有太大变化。少爷照常去衙门。我照常做饭,扫地,等他回来。只是外头的风言风语,到底还是传到了将军府。

      最先告诉我的是厨房送菜的小贩。他往府里送菜,在门口跟我搭话,说外头都在传,说将军好男风,说将军府里养着个俊俏的少年。我正接过菜筐,动作没停,只“哦”了一声。小贩还想再打听,被我把门关上了。

      我抱着菜筐往后厨走。脑子嗡嗡的。不气,只是觉着有点飘,像踩在云上。那些人不知道,他们说一句,不过动动嘴。可这一句一句,全要压在他身上。我守在后院里,替不了他,只能每晚等他回来,看他是笑是愁。

      他每日回来,都跟没事人一样。有时还哼两句。我问他外头如何。他说:“老样子。说来说去,就那几句。”然后往椅子里一靠,说:“砚书,我要吃饭。”我便去热菜。热好了端上来,他吃得香。他越这样,我心里越不是滋味。可我又不能替他哭。他都不在乎,我若愁眉苦脸的,反倒让他在外头累了一天,回来还不松快。

      有一日,他从外头回来,从怀里摸出一张字条递给我。我展开看。是谢云初的字,写的是:“已替你挡了刘大人。改日来我府上吃酒,自罚三杯。”我抬头看他。他说:“谢云初这人,嘴坏心不坏。这回在朝上,他帮了我不少。”

      我把字条折好,放进他书案上的小匣里。那匣子里已经积了几张官场上的便笺。我不去翻,他也不避着我。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些弯弯绕绕。

      那天夜里,我给他磨墨。他坐在书桌前,给谢云初回信。我站在旁边,看他写字。他的字还是那么清瘦。只是比从前更有力了,像北边的风沙把他笔锋磨利了。我磨着墨,忽然问:“谢公子说你疯了,你不气?”

      他笑:“他那是夸我。”

      我没说话。他又写了两行,抬头看我,说:“砚书,你最近话少了。”

      “在想事情。”我说。

      “想什么?”

      我停下手中墨锭,抬眸认真望向他:“在想我们的以后。”

      他当即放下毛笔,神色郑重。知晓我素来内敛,极少直白谈及往后余生,便静静端坐,耐心听我言语。

      “从前在侯府,我畏首畏尾,惧权势、惧流言、惧世事无常,连你的心意,我都不敢奢望、不敢笃定。”

      我缓缓开口,字字真诚,剖尽心底所有执念。

      “可你为了我,敢于金銮殿上逆世俗、拒名门、告天下。我再也不愿蜷缩身后、一味被你庇护。从今往后,旁人爱说我攀附权贵也好,说我不知分寸也罢,任世人如何非议,我皆无惧。我只有一句心意,我不走,永远不走。”

      他静静听着,久久未语。

      片刻后,他起身迈步,走到我身前。抬手轻轻覆在我的后脑,温柔将我拢向他,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气息温柔缱绻。

      “我的砚书,长大了。”他语声温柔,裹着浅浅笑意,亦藏着万千动容。

      我攥紧他的衣襟,小声执拗:“我早就长大了,只是从前不敢站出来。”

      他低低笑出声,胸膛轻轻震动,满是温柔暖意。随即偏头,在我光洁的额角落下轻柔一吻。

      外头风还刮着。可我知道,从今往后,这将军府的门,谁爱说谁说。我只要他每天回来,我每天给他烧水做饭。这就是我要的以后。

      他松开我,说:“去拿酒。咱们喝一杯。”

      我“嗯”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他站在灯下,眉眼柔和,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我笑了一下,转身去拿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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