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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侯府催婚
搬进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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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将军府的第二个月,侯夫人差人来了一趟。
来的是她身边一个得力的嬷嬷,姓周,从前在侯府时见过几回。她带着两个小丫鬟,提了四只漆盒,说是夫人给将军添置的秋衣和几样吃食。我请她到厅里坐,端了茶。她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落到我身上,笑说:“这将军府倒叫你收拾得齐整,比侯府还像样子。”
我笑了笑,没接话。她又坐了一会儿,话里话外问的尽是少爷的起居,几时上朝,几时回来,外头有没有应酬,夜里睡得好不好。我一五一十答了。她听着,点点头,说:“夫人说了,将军若要什么,差人回府说一声就是。母子之间,不必生分。”
我应了。她走后,我把那四只漆盒打开来看,都是些上好的料子和几罐蜜饯。另外还有一盒燕窝,用红绸系着。我端起来,闻了闻,只觉着这红绸扎得太紧,像裹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少爷回来时,我正把那几件料子往箱子里收。他看见了,问是谁送来的。我说是侯夫人让周嬷嬷送来的。他没说话,解了外袍,在椅子上坐下。我给他倒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像在出神。
“我母亲,怕是要我回去一趟。”他忽然说。
我“嗯”了一声,说:“那您明日去吧。正好天好,把上回侯府送来的那份礼也带过去。”
他抬头看我一眼,没接话。那盏茶在他手里,很久没动。
第二日,他果然去了。天不亮出的门。我站在门口送他,他走了几步,回头说:“今儿别等我吃午饭。若回来晚,你早点睡。”我点点头。他跨上马,马蹄声渐渐远了。晨雾还没散,他一身青袍很快就没进了白茫茫的街那头。我靠在门框上,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有些发沉。
他那日到天黑才回来。
我听到马蹄声,出去迎。他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门口的拴马桩上随手一搭,大步往里走。我接过他手里的马鞭,跟在后头。他脸上绷得紧紧的,眉压得低,像结了层霜。我小跑着追上,说:“我烧了热水,先洗脸吧。”
他“嗯”了一声,没停。
进了正屋,他去里间换衣裳。我去厨房端水。等我把铜盆端进去时,看见他坐在床沿,外袍已经脱了,只剩中衣。他垂着头,双手撑着膝盖,不知在想什么。我把盆放下,浸了帕子,拧干。他也不接。我只好走过去,把帕子递到他手边。
“擦把脸吧。”我说。
他这才接过来,胡乱抹了两下,把帕子丢回盆里。水花溅出来,湿了半块砖。我蹲下去擦。他忽然伸手,把我拉了起来。
“别擦了。”他说。声音哑哑的。
我站直了,看他。他的脸在烛光里有些发青。唇也抿得死紧。我忽然有些怕,不是怕他,是怕他这副模样。他在北境三年,受多少伤都没听他说过重话。能让他这副样子的,只有侯府里的事。只有他母亲。
“少爷。”我轻声叫。
他抬起头。我看见他眼里有血丝,像是一整天没喝一口水。我正要去倒茶,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从后面抱住了我。
他的手臂圈住我的肩膀,收得很紧。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搁在我颈窝里,呼吸是烫的,一下一下,全喷在我耳侧。我没动,由他抱着。
“我母亲给我看了一门亲事。”他说。
他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闷闷的,像隔着很厚的雾。
“哪家的小姐?”我听见自己问。
“礼部侍郎的侄女。”
我沉默了。他抱着我,也没再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门板的轻响,一下,一下,像在替我们数着什么。
“我不想娶。”他说。
我低下头,看见他的手就环在我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不重,但疼。
“少爷,这是您的家事。”我说。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我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环着我的手,慢慢松开了。我听见他退后一步。然后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转过来,面对他。
烛光跳了一下。他的眼睛红着,像被谁点着了。他盯着我,问:“你再说一遍。”
我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完整的字句。他面部肌肉绷得发硬,眉梢那道旧疤微微抽动。我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那不是怒火,是一种深陷困局的痛苦,如同被羁绊许久的猛兽,偏偏被最亲近的人狠狠刺伤。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他咬着字说。
我没说话。
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意比发怒更让人揪心。他松开我的肩膀,又向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我立在原地,手心一片冰凉。
他望着我,一字一顿,语气决绝:“砚书,你听清楚。我不会娶她。这辈子,我谁都不会娶。”
我怔怔望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重钉在空气之中。
“二十岁那年,我在边关中箭,倒在雪地里面。那时候我心里想的,倘若我就此死了,世间唯有你。”他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我拼了命活着回来,不是为了迎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我要的人,是你。你听明白了吗?”
话音落下,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我看着他,眼泪就那样掉了下来。
不是一滴两滴。是像决了堤一样,刷地流了满脸。我站在那里,不敢出声,只死死咬着嘴唇。可眼泪越流越多,连鼻子都堵了。我用力吸了口气,没吸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他顿时慌了神。
“别哭。”他上前一步,手忙脚乱地给我擦泪。他没有帕子,就拿自己的袖子,一点一点地蹭我的脸。他擦得急,袖子都湿了。他嘴里不停地说:“别哭,我没凶你,我不是凶你。”
我摇头,抓住他的手,把脸贴进他掌心里。他愣了下,也不再说话,只捧着我的脸,用拇指一遍遍地抹我的泪。
“不是。”我哑着嗓子说,“我是高兴。”
他的手停了一下。烛光打在他脸上,那道疤在阴影里,像一道旧伤,又像一道新痕。他慢慢弯下腰,把额头抵在我额头上。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呼吸。他闭着眼,问:“高兴什么?”
“你说,你要我。”我哭着说,又哭着笑,“我听了,就高兴。”
他笑了。那笑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又低又轻,像在雪里埋了三年,终于见着了一点暖。他一把把我搂进怀里,搂得特别紧。我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快,而有力。
“我要你。”他说,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沈云舟这辈子,就要你一个。”
我环着他的腰,再也说不出话。眼泪把他的衣襟打湿了一大片。他也不在乎。他只抱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说:“别哭了。我明日去跟母亲说清楚。这婚,我不成。”
我点头。泪还在流。可我知道,那不是苦的。
他的母亲不会答应的。明天也许还有一场恶仗。可那又怎样呢。他站在我面前,把我抱在怀里,亲口说要我。这比什么都值。
“等我说清楚了,”他拍着我的背,声音放软了,“就真的没人能让你走了。”
“我没想走。”我说。
“我知道。”他说,“你哪儿也不许去。”
我笑了一下,伸手抹了把脸。他低下头,亲了一下我的头顶。那一下很轻,却把我全身的力气都抽走了。我靠在他怀里,觉着自己像一株终于等到春天的树。满身光秃秃的枝丫,一下子全发了芽。
那天夜里,我睡在他屋里。我们并排躺在床上。他侧着身,面朝我。我也侧着身,面朝他。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他伸过手来,勾住我的手指。我由他勾着。他的手指粗了,有茧。我的手指细,有些凉。他握了握,把我整只手包进去。
“等我。”他说。
“我一直等。”我轻声说。
他笑了一下。月光从窗纸外头漏进来,照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我。我闭上眼,手指还和他的缠在一起。我知道明天醒来,他要回侯府去,要面对他母亲,要掀一场旁人觉得荒唐的仗。但我也知道,他一定会回来。他的马蹄声会从巷子口响起,然后越来越近。
我就在这声音里,模模糊糊地睡着了。没有梦了。因为最想要的,已经躺在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