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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像不像当年
搬进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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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将军府后,悬浮的日子终于落了地,一日一日,慢慢长出安稳的形状。
天色未明,晨雾尚薄,少爷便起身在后花园打拳。新府空阔,东南角那片空地干净敞亮,最适合练身。我立在游廊尽头静静看他,晨风吹动他衣袂,起落之间利落沉稳。待他收势立定,我递过干净布巾。他抬手擦汗,目光落回我身上,轻声说我今日气色比昨日温润。我浅浅一笑,转身回厨下端早膳。
偌大府邸,朝夕三餐,始终只有我们两人。一张八仙方桌,我坐在他左手边,挨得极近。他总嫌我吃得太少,频频往我碗里拨菜。我吃不下,又悄悄拨回去。他便孩子气地与我换碗,端起我那半碗剩饭便要吃。我伸手去拦,他端着碗微微躲闪,眉眼含笑,一如年少时在小院抢食的模样。
几番轻闹,饭菜便微微凉了。我起身去灶上温热,他安坐桌前,支着下巴,静静望着我的背影,目光温柔得绵长。
“要不以后我们自己开火。”他忽然说,“我想吃你做的。”
“我做的淡,怕你吃不惯。”我把热好的饭菜端回来。
“你做的我都吃得惯。”他说。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耳根却是有些热。
他每日清晨入衙,午时便归。午膳过后,各安其事。他或在书房批阅公文,或踱步后花园,看着空空荡荡的园地,总说该多栽些草木,填一填这府邸的空旷。我便持着扫帚,从正堂扫至回廊,从回廊扫过月亮门。府邸太大,青砖连绵无尽,一日总也扫不尽。
他见我日日不肯偷懒,便轻声劝我分三日慢慢收拾。我嘴上应着,第二日依旧从东到西,细细清扫不肯疏漏。他看在眼里,也不阻拦,径自取来一把扫帚,跟在我身后缓缓扫地。
我催他去歇息,他不肯,只说权当活动筋骨。
偌大庭院,两人一前一后,无声相伴。满院只剩扫帚摩挲青砖的沙沙轻响,一来一回,岁岁安然。
夜色落下来,便是他安稳读书的时辰。
我们在正院东厢收拾出一间书房,比从前侯府的书屋更为开阔。靠墙立着整排书架,横贯整面墙壁。原先只打算置一张书桌,他量尺寸时,却执意添了一张,两两相对。
“打两张。”他当时看着我,语气不容推辞,“你一张,我一张。省得你总挤在我桌角凑着练字。”
两张新桌高低相当、宽窄一致,两两对坐,中间悬一盏明灯。互不打扰,抬眼即是彼此。
这夜亦是如此。他伏案翻书,指尖轻捻书页。我坐在对面灯下,做着细巧针线。他一件旧外衫肩头开了细缝,白日我偶然瞥见,夜里无事,便细细缝补。
灯罩里点了三根烛,亮得很。我穿针时,线头对不准针眼。抬了三四次手,才穿进去。他听见动静,抬头看我一眼。我偏过去,不让他看。他笑了一声,又低头看书。
屋里很静。灯火稳稳的。我缝得慢,一针下去,拉线,再一针。那外衫是细布的,针眼排齐了,远看看不出。我低头缝着,听见对面翻书页的声音。那声音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这样的夜晚,像极了从前侯府的岁月。
从前那间书房小,他的大案占去一半。我坐在墙角的小桌前,也做针线,也练字。他那时也这样,看一会儿书,抬头看我一眼。有时给我讲几句书里的话,有时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我那时觉得,主仆二人,同在一间屋里各做各的,已经很好了。没敢想过别的。
现在,我们还在同一间屋里。只是这屋子大了,灯亮了些。他的书桌和我的书桌,一样高,一样宽。面对面的。像两个平起平坐的人。
“像不像当年?”他忽然问。
我抬起头。他正看着我,书还摊在手上。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暖黄。那道疤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眼睛里含着点笑,很浅。
“比以前院子宽敞多了。”我说。
他笑着“嗯”了一声,又低头翻书。我嘴上那么说,心里却清楚,像不像当年,不在屋子大小,不在灯亮不亮。在我一抬头,他就在对面。在我想他时,他刚好也看我。
这些年我早已通透。世间万般繁华皆虚,有人相守,便是归处。侯府逼仄的小耳房也好,将军府阔大的书房也罢,有他在,便是我的人间归宿。
我手里的针慢下来。线拉得有些紧。我把外衫抖开,借着灯光看了看,肩上的口子已经合上了,补得平平整整。我又把袖口处加固了两针。他看书看得入神,没察觉我缝完了。我放下针线,把外衫轻轻叠好,搁在桌角。
夜有些凉了。风从后窗缝里钻进来,把灯吹得晃了晃。我抬头看,后窗开着半扇。他背对着窗坐,肩上只穿了件中衣。我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拿起那件刚补好的外衫,抖开。走到他身后,我停了一下。他还在看书,没回头。我慢慢把外衫披到他肩上。
他背脊微顿,明显一怔。
片刻后他偏过头,先看了看那外衫的领子,又抬起眼来看我。那一眼很亮。像炭火里忽然跳出来的一粒火星子。他什么都没说,只笑了。我也没说话,收回手,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
刚迈出一步,手被他拉住了。
他把我拽回来。我站在他面前,被他圈住了腰。他仰着脸看我,说:“头一回。”
“什么头一回?”我问。
“你主动。”他说。
我不说话。他的手在我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奖励。我低下头,看见他脚边落着我刚披上去的外衫。才披上去,就被他这么一折腾,掉了。我“哎呀”一声,去捡。他先我一步,弯腰把外衫捞起来,抖了抖灰,重新披上。这次他自己穿的,两个袖子都套进去了,还理了理前襟。然后他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问我:
“补得怎么样?”
“丑。”我说。
他低头看那补丁:“不丑。比我缝的好。我只会缝皮带子。”
我被他逗笑了。他见我笑,更来了劲,又抬起胳膊,说:“你看,这边也磨了,你明日再给我补补。”
我点头:“行。”
他放下胳膊,走到我面前,忽然伸手把我搂进怀里。我的脸埋进他刚披好的外衫里。那是我补的衣裳。那上面有他的温度,也有我方才留在那上面的手温。他下巴搁在我头顶,说:“以后夜里冷,你也多穿点。别总想着我。”
我伸手环住他的腰,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抱了我好一会儿。我听见灯花轻轻爆开,极小的一声。满屋子的暖黄,铺在我们身上,像给这个夜晚盖了一层薄被。他松开我时,我还抓着他的衣襟不放。他笑:“你也会黏人。”
我这才松了手,低着头,说:“我去把后窗关了。”
“我陪你一起去。”他说。
我们走到后窗前。外头月很亮,把后花园照得白汪汪的。新栽的几竿竹子在风里轻轻摇。他一只手关上窗,另一只手揽着我的肩。窗户合上后,屋里更静了。只有灯下那些细小的影子,微微晃动。
“明天把这里收拾出来吧。”他指着后花园那片空地说,“来年开春,种几棵桂树。”
“好。”我说,“再种几棵桃树。”
他转头看我:“你怎么知道我想种桃树?”
我没回答。我怎么会不知道。从前他给我改的那句“窈窕少年,君子好逑”,就是从桃花开的季节开始的。有些事,不必说破,住在一个屋檐下,心里都明镜一般。
“种。”他说,“都种。”
夜深了。我吹了书房的大灯,只留一盏小灯,端着,照他回屋。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今晚别回你屋了。”
我还没应,他又补了一句:“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和你再说说话。”
我站在门外,端着灯,没动。他的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我“嗯”了一声。他便笑了,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允诺。我跟着他进了屋,把灯放在他床头的小几上。
这一晚,我们只是躺着说话,说将军府还缺什么,说后花园怎么修,说什么时候回去看看侯府那棵老树。他说得兴起,侧过身来面朝我。我也侧过去。他隔着半尺,说:“你困不困?”
我摇头。
“那再讲讲你写的信。”他说,“我不看,你念一段给我听。”
我脸热起来,翻过身去:“不念。”
他凑过来,下巴抵在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就一段。”
我被他闹得没法,只好小声念:“少爷,今日天好。我把你的书又晒了一遍。隔壁的狗老了,不爱叫了。你回来了,它肯定还认得你。”
念完了,他好一会儿没说话。我回过头去看。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他的嘴角还弯着。我轻轻把他的头挪到枕头上。他翻了个身,手还抓着我的手腕,没松。
我便由他抓着。另一只手扯过被子,盖在我们两个人身上。烛光已经暗了,只剩一点微红。我看着他模糊的侧脸,心口热热的。
这日子,才刚起头。像后花园新翻的土,还什么都没种下去。可我已经闻得见桂花香了。来年秋天,这里也会有一树一树的桂花。他一定喜欢。
我闭上眼睛。他的手很暖。窗外月亮移到西边去了。我就在这暖意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