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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府邸 少爷回 ...


  •   少爷回府后的头几日,侯府热闹得紧。

      前院日日摆宴迎客,正院晨昏请安道谢,远近的亲戚故旧络绎不绝,流水般来了又去。少爷天未破晓便起身,着一身规整官服外出应酬,往往夜深才踏月归来。我守在僻静小院里,日日烧水烹茶、铺整床榻,替他妥帖备好一切等候。

      他归来时身上总带着浅浅酒气,不浓,不过两三杯的分寸。我扶他落座,抬手为他褪去厚重外袍。他总是阖着眼,任由我细细打理,倦怠得不愿动弹。偶尔会忽然掀开眼,定定看我一眼,浅浅弯唇笑一笑,又缓缓闭上眼眸,一身风尘疲惫。

      “累不累?”一日夜里,我轻声问他。

      他轻轻摇头,语调淡淡的,带着几分倦怠的无奈:“不累,只是烦。比在沙场打仗还要磨人。

      我把热帕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捂在脸上,长长舒了口气。我站在旁边,看他擦脸。他擦得慢,帕子从额头往下,绕过那道疤,像在描一条旧路。擦完了,他仰头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我坐下。他偏过头看我,说:“明日母亲让我去一趟。可能要提成亲的事。”

      我正给他倒茶,手顿了一下。茶水从壶嘴里斜出来,有几滴落在案上。我把壶扶正,说:“夫人也是为您好。”

      “我不需要。”他语气笃定,没有一丝犹疑,“过几日我就跟她说明白。”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没有半点犹豫,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我张了张嘴,到底没劝。劝什么?我知道他的脾气。他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过了几日,朝廷的旨意正式下来了。少爷封了游骑将军,赐了宅邸,另赏了好些金银缎帛。刘伯带着人把赏赐一箱箱往侯府里抬,正院里堆都堆不下。侯爷高兴,拉着少爷在书房说了半天。侯夫人脸上也有了笑,只是笑里总掺着点别的。

      那天晚上,少爷告诉我,他想搬到将军府去。

      我彼时正叠他的衣裳。他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只杯子,慢慢转。我听了,也没太意外。他如今已经是将军了,有自己的府邸,搬出去是迟早的事。

      “我明日去跟母亲说。”他道。

      “夫人怕是不愿意。”我说。

      他“嗯”了一声:“她肯定不愿意。她觉得我没成亲,单门独户的,没人照料,不成体统。”

      “那您还去说?”

      他笑了一下:“不试试怎么知道。”

      第二天,他去了正院。我没跟着,只在小院里等他。那日天阴,风从北边来,带着点雨的潮气。我把他晒的鞋收了回来。又去书房把窗户关上。坐在窗前,看着外头那棵老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过,纷纷扬扬地落。

      他到傍晚才回来。我听见院门响,出去迎。他脸色不大好看,嘴唇抿着。我给他端了茶,他接过去,没喝,只说:“明日开始收拾东西。后日搬。”

      我“嗯”了一声。他看我一眼,说:“我母亲说了些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下:“我连听都没听见,怎么往心里去。”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把我额前被风吹散的几根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在我耳廓上擦过,痒痒的。他说:“以后,我们就不必看谁的脸色了。”

      我点头。

      迁居那日,天光大晴,秋阳澄澈。

      少爷没叫多少人,只让刘伯带了三四个小厮过来搬东西。其实也没多少东西。这些年,我们小院里攒下的,不过几箱书、几件衣裳、一些零碎。刘伯问,哪些要带走,哪些留下。少爷说:“都带走。这院子,以后还回来看看,但不能是家了。”

      我站在廊下,看小厮们进进出出。那只青瓷笔洗、那方旧砚台、我常坐的小杌子、还有柜子里那些信和河灯,都被装进箱笼,抬了出去。刘伯拿着单子,一件一件地核对。末了走到我面前,说:“砚书,你真要跟着去?”

      我点头。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也好。你们互相照应着,我这老头子也放心。”

      我笑了笑,说:“刘伯,您也保重。”

      他拍了拍我的肩,没再说话。

      车行一路,抵达将军府时,已是午后时分。
      这座宅邸远比我想象中恢弘阔大。三间正门肃穆规整,入目层层院落,前院开阔坦荡,正堂庄重雅致,东西跨院错落有致,后花园曲径回廊,迂回婉转,一眼望不到尽头。我立在空旷前院,一时茫然无措。偌大府邸太过空寂,静得落针可闻,轻声言语都能漾开层层回声。

      青石地面规整洁净,刚经清扫,覆着一层极薄的新尘。墙角新栽的青竹亭亭玉立,翠色欲滴,在秋日暖阳里透着鲜活的绿意。

      侯府随来的七八个下人整齐列队,垂首等候吩咐。少爷立在正堂阶前,淡淡扫过众人,语声清浅却不容置喙:“诸位尽数回侯府便可,我这里只需一人随侍。”

      随行管家面露为难,连忙上前劝道:“将军万万不可!府邸偌大,里外琐事繁杂,仅一位书童如何照应得来?夫人特意嘱咐,务必留人伺候起居。”

      少爷轻轻摇头,态度坚决:“我常年行军打仗,素来简净惯了,无需诸多仆从。你们回去转告母亲,我安顿妥当,自会回府请安。”

      管家仍欲再劝,被身旁的刘伯悄悄扯住衣袖,终究只得领着众人躬身退去。

      那些人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都有点怪。我站在廊下,没动。等人都走尽了,前院忽然就静下来。静得像退潮后的海滩。

      “就剩咱们了。”我开口。

      少爷转过身,看我。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整个人都被镶了道金边。他笑了一下,说:“这般清净,不正时最好模样?”

      从那日起,偌大的将军府里,就我们两个人。

      头几天,我像是被这大宅子吞了。走路都得留心,不然就迷了。后花园的墙还没修好,几处偏院的门都锁着,我也不敢去。只把少爷住的正院和书房收拾出来。其他屋子,我拿布遮了家具,怕落灰。少爷说不用遮,反正早晚要收拾。我不听,还是遮了。他笑我:“你比我还会过日子。”

      他每日去衙门,早出晚归。我留在府里,做饭,洗衣,扫院子。扫到一半,常觉得太静了。从前的侯府小院也静,但没这么大。这府邸空荡荡的,脚步声落在廊子里,能荡出好几个音。我扫地时,总不自觉地放轻了手脚。怕惊动什么。其实这府里,除了我,只有风。

      有一天,我站在前院中间,看着这么大一片青砖地。从这头到那头,少说几十步。我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这就是我和他要住的地方。只我们两个。这太大,也太好了。好得让我心慌。

      晚上他回来,见我又在擦地,走过来,把我手里的抹布抽走了。我抬头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腕,往正堂里带。进了屋,他松开我,说:“我有话跟你说。”

      我跟着他坐下。他看着我,问:“这几天,你高兴吗?”

      我细细思忖,郑重点头。

      “我看你总在干活。”他说,停了一下,“以前在侯府,你干活是应该的。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不是下人了。”

      我望着他澄澈的眼眸,他说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可是我不干活,心里不踏实。”我小声说。

      他叹了口气,往我这边挪了挪,拉过我的手。我干活干得手都糙了。他摸着我掌心的薄茧,说:“以后少做点。这府太大,你收拾不过来。”

      我看着我们交握的手,说:“好。”

      “还有,”他把我往他那边拉了一下,我整个人靠进他怀里。他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又沉又闷:“你在哪,哪就是我们要住的地方。这将军府,还是那小院,都一样。”

      我把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很稳。我忽然觉得,这大房子不那么空了。有他,有他的声音,有他的心跳。这地方就是家。

      “我知道了。”我说。

      窗外夜色沉沉,整座府邸唯有正院几盏灯火摇曳微光。北风穿过长空,掠过空寂的游廊,穿堂而过,拂得灯影轻轻晃动。屋内寂静无声,唯有彼此平稳的呼吸,缠绕相融。

      我心底忽然生出无尽的期许。惟愿岁月就此停驻,日日岁岁,皆是这般安稳光景。我晨起炊饭,日暮伴他,看他伏案写字,与他闲话细碎日常。不必追名逐利,不需世人认可,无需繁闹喧嚣。只需二人相守,一座空府,满庭月色,岁岁年年,清净安稳。

      他忽然低头,在我发顶落下极轻一吻。温柔如风落枝头,温柔如水漫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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