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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夜话 那晚我们没 ...

  •   那晚我们没回各自的屋。

      我原想着他刚回来,路上劳顿,该早些歇息。可他精神却好,喝了两杯茶,便拉着我坐到院子里。月亮已经升到屋顶上头了,白白的一轮,把满院的青砖照得发亮。风里有桂花香,浓一阵淡一阵的。

      他在石阶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挨着他坐下,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他仰头看月亮,我也看。谁也没说话。可这沉默不冷,像一床刚晒过的被子,蓬蓬松松的,把人包在里头。

      “北边这时候,已经下雪了。”他开口。

      我偏头看他。他仍望着天,脖子微微仰着,喉结在月光下投出极淡的影子。

      “那边的雪和京城不一样。”他说,“又干又硬,风一吹,像沙子往脸上刮。我们在营帐里,铁甲都冻透了,得用火烤,烤热了再往身上套。有时候一夜雪下来,帐篷压塌了,人从雪堆里爬出来,头发眉毛全是白的。”

      我听着,没插话。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听得出,那些“别人”里,有他。

      “有一回,我们三日三夜不曾合眼。”他继续往下讲,“风雪阻路,粮车迟迟不能抵达。腹中饥肠辘辘,副将把仅剩的半块饼塞到我手里,说我是世家公子,万万不能饿坏。我把饼掰作两半,要分给他。他不肯接。我便说,你不吃,我便也不吃。最后我们就着冰冷的雪水,你一口我一口,把那半块饼分食殆尽。”

      我凝望着他的侧脸。月光淌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眉骨高凸,眼窝微陷,那道从眉梢延至颧骨的伤疤,化作一道浅浅的暗影。我心底生出一股冲动,想要伸手去触碰那道疤,手抬到半空,又悄悄缩了回去。

      “后来呢?”我问。

      “后来粮车到了。”他笑了一下,“那半块饼,大概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鼻子有些酸。我别开脸,看地面上的月光。

      他絮絮地讲了许多。讲北境漫天呼啸的风雪,讲军帐里摇曳的烛火;讲初次上阵,握刀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讲副将宋展,一个粗莽不识字,却深谙行军打仗的汉子;讲身陷重围三日,水尽粮绝,靠着啃雪嚼树皮,硬撑到援军赶来;讲负伤卧在营帐,高烧昏沉之间,嘴里反反复复念着我的名字。

      “宋展后来同我说。”他话音稍顿,“他问我,梦里不停呼喊的砚书是谁。我告诉他,那是我的人。他便说,那你便一定要活着回去。”

      我低着头,喉咙发紧。月光照在我手背上,白白的,像霜。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我抬头看。是一盏河灯。白纸折的,四角方方,已经被压得扁扁的,像一片纸。中间那半截红烛早已烧尽了,只留下一小段烛芯。纸面上有深深浅浅的折痕,像被水浸过,又被压平。

      我认出来了,是那盏。那年中元节,他折了给我,我在河里放的那盏。是我悄悄又去捡回来的那盏。

      “你送我的。”他说,“我一直带在身边。”

      我看着他掌心里那盏扁扁的河灯,嘴唇抖了抖。我想说些什么,可嗓子像被棉花塞住了。我伸出手,从他的掌心把那盏灯拿起来。它太轻了,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我翻过来看,纸面上还留着几道极淡的水纹,是河水和蜡油的痕迹。

      “你……”我只说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他伸过手,用拇指擦了擦我的眼角。我这才知道自己又哭了。我偏过头,不想让他看。他笑了一声,说:“哭包。”

      我没有回嘴。我把那盏灯小心翼翼地护在手里,像护着一团极小的火。

      他看着我,慢慢收了笑。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灼人。

      “砚书。”他叫我。

      “嗯。”

      “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光宗耀祖。”

      我抬头看他。他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可那双眼睛是实的,牢牢地钉在我身上。

      “我是为了能堂堂正正地把你留在身边。”他说。

      我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说得那样直白。没有铺垫,没有转弯。像把藏了三年的一句话,从北境的冰天雪地里原封不动地带回来,搁在我面前。我看着他,胸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下。那一下不疼,反而舒服极了。像被堵了三年的河忽然开了口子,水哗哗地流。

      “少爷……”我哑着嗓子。

      “在边关的时候,我什么都想。”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想这院子里的树,想书房里的灯,想你给我磨的墨。想得最多的是你。我想,要是我回不去,你一个人怎么办。你那么能忍,受了委屈也不说。我得回来。不能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这世上。”

      我的眼泪再度滚落。这次我没有躲闪,任由它往下掉。他也没有再擦,只是拉起我的手,牢牢攥进他掌心里。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完完全全包裹住。掌心磨出的厚茧,粗粝地摩挲着我的手背。

      “我回来了。”他说,“以后的事,你别怕。”

      我点了点头。点头时,泪珠子就滴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爱哭。”

      “我没哭。”我说。

      “嗯,你没哭。”他应着,抬起另一只手,把我脸上的泪一点点擦干。擦完了,他凑近我,极轻极轻地在我眉心落了一下。

      他的嘴唇很烫。我浑身一颤,像被烛火烧着了。

      “累不累?”他问,声音更低了,“要是累了,就去睡。我在这儿陪你。”

      我摇摇头。我不想睡。我怕自己一闭眼,就发现这还是一场梦。这三年里,我做过太多这样的梦。每一次醒来,枕边都空着。

      “那你陪我坐着。”他说。

      我们就这样坐在院子里。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这三年里,院子里的事。说那只野猫又来了。说隔壁的狗老了,不爱叫了。说厨房的婆子新学了一道桂花藕。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笑一下。月光从我们身上移过去,把影子投在青砖上,两个并排的影子,靠得极近。

      “你的信呢?”他忽然问。

      我一愣:“什么信?”

      “你写给我的信。”他说,偏过头看我,“别瞒我,我知道你写了。”

      我脸热起来。那些信,一百零八封,全锁在木盒里。他怎么知道的?

      “刘伯在信里提过一句。”他说,“说你每天夜里都点灯,说你把院子照看得好。我知道,你定然写了。”

      我不说话。

      “不给我看?”他问。

      “等以后。”我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等你把北边的事都讲完了。”

      他笑了:“那怕是要讲很多个晚上。”

      “那就很多个晚上。”我小声说。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风从外头吹来,桂花香浓得像从月亮上泼下来的。我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他的呼吸很稳,一下一下,像极轻的潮水。我听着,心安下来。三年了。我第一次觉着,这院子又活过来了。

      月亮移到了西边,老树的影子盖在我们身上。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已经灰蒙蒙的了。我靠在他肩上,身上盖着他的外衫。他仍坐着,背挺得笔直,像一尊不动的山。我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我。

      “醒了?”他说。

      我坐起来,揉着眼。肩上那件外衫滑下来,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我把那件外衫抓在手里。他笑了一下,说:“进去梳洗。今天我带你去前院。”

      我“嗯”了一声,站起来。天边的云已经泛了红,太阳快出来了。我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骨节劈啪响。他站在我身后,也站起来。晨光落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

      三年辗转的苦楚,无数个孤灯独守的长夜,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甘甜。那甜味绵软,软得教人想要落泪。

      我转过身,望见他正静静望着我。

      “回家了。”他说。

      我轻轻点头。

      “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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