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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学规矩 少爷的教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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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外头的天还没亮,刚有些灰白。我轻手轻脚推开门,院子安安静静,地上落了薄薄一层霜。东边的屋子还没有动静。
我站在檐下,不敢喧哗,亦不敢随意走动。昨天他只说“早上我起了你再来”,那我就只能干等着,安分垂着双手。
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东屋的门扉一响。少爷从里面出来,换了一身素色短打,长发松松束在脑后。他看见我站在檐下,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又回神像是预料到了。
“起得倒勤快。”他说了一句,走到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活动肩颈。
我垂手站着,没跟过去。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站那么远做什么,我又不会伤着你,过来这边。”
我走过去,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他不再管我,自顾自开始打拳。
我原先也是在村里见过人练把式,都是庄稼汉闲时胡抡两下,动静大得很。少爷打拳不是那样的,他出一拳很慢,到末了才猛地一送,袖口带出“啪”的一声响。再收回来,又是慢的。整个身子像被一根线牵着,该松的时候极松,该紧的时候极紧。时不时还能感觉到有空气在周遭流动。
我站在旁边看,不知不觉往前挪了半步,想再看得仔细些再真切些。
他打了一刻钟,后背就被汗水湿透了。薄薄的短打贴在身上,能看出脊骨的形状。我心里想,他一个侯府少爷,也用不着下地干活,怎么练得这般狠。
他收势站定,吐出一口气,转过来看我。我慌忙把眼睛移开,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想学?”他问。
我连忙摇头:“小的不会。”
“没问你会不会,问你想不想学”他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汗珠,“想学就再过来些,站直了,看仔细些。”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有一层薄汗,眉毛被汗浸得很黑,眼睛也亮。
“站到这儿来。”他指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我走过去,他伸出手,把我的肩膀扳正,又往下按了按:“腰别塌,膝盖微屈。对,对,就这样。”
他的手很有力,按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感觉到了,松开手,说:“你这身体太紧了,不着急,先多看看。”
说完他又打了一趟,这次他放慢了速度,一招一式做给我看,边做边报名字,什么“起手”“云手”“劈拳”。我记不住那么多,只顾着盯着他的动作。他出拳的时候,袖口从手腕滑下去,露出一截腕骨,腕骨上有一道极浅白的旧疤。
打完这趟,他停下来喘了口气,问我:“看会多少?”
我摇头表示没怎么看会。
他笑了一声,说:“急不得,慢些来吧。”
说完就回屋去了,留下我一人在原地站着,我试着学他的样子把腿分开站了站,总觉得怎么站都不对,怎么站都觉得别扭。
上午天阴,书房里光线自然有些暗。少爷在东窗下铺了纸,准备练字。
他让我磨墨。
我在家里只给村塾先生磨过几回墨,还是用的粗墨条,随便磨两下能写出字就行。少爷案上这套砚台和墨锭都精致得很。我拿着墨锭,一时不知道下手该多重。
轻了怕不出墨水,重了又怕把砚台弄坏。
他立在旁边,悉心教导:“先滴几滴水,墨锭可要拿稳了,转圈匀着磨。手要轻些,不要用力压。”
我照他说的做,心里紧张,手腕发紧,转了几圈,墨汁溅出来,落在袖口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慌忙去看那袖口,这可是我唯一一件像样的衣裳。
“别管那个。”他说,“继续磨,手要再稳些。”
我吸了口气,重新拿起墨锭。这次我把注意力放在手上,一圈一圈地磨,很慢很慢。墨汁在砚台里渐渐多起来,颜色变得浓郁。
“心里头也要稳。”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磨出来的墨才细。你刚才心浮了,墨就溅了。”
我点头,没说话。
他也不再说话,书房里归于一片安静,独留有墨锭擦过砚台的细细声响。
他提笔的时候,我已经把墨磨好了。他蘸了墨,在纸上写。我站在旁边,看着那支笔在纸上走。他的字清瘦,一笔一画都落得笃定。
写完一张,他便会轻轻吹一下纸面,等着墨干。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连带着我站在旁边,呼吸都放小了。
过了一阵,他搁下笔,对我说:“你以后也在这里练字。用我的笔,用我的纸。”
这话太过于恩厚,远超下人该得的体恤。我心头一震,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既然跟了我,总不能连字都写不好。”他坐回椅子里,随手从案头抽出一张废纸,反过来铺在面前,用笔杆点了一下,“先从你的名字开始练。砚书,会写吗?”
我点头。
他递给我一支笔,把砚台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接过笔,蘸了墨,在纸上写“砚书”两便歪斜,“砚”字的右边都挤成了大大一团。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太紧了,把肩膀松开。”
我依言试着放松了肩。
他又说:“笔杆别捏那么死,像拿筷子一样就行,又不是让你拿着刀剑。”
我又试着松了松手,重新写了一遍。这回果真好了很多。
“有底子。”他说,靠回椅背,“以后每天写二十个字,写好了给我看。”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的四个字。心想,这也叫有底子。
晚上他去前院用饭,我留在小院里。等他回来之后,我给他铺床。
被褥要抖开,铺得平整,四个角都要折进去。我干活仔细,把这些做得一丝不苟。他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往窗台上一放,说:“这个给你夜里起夜用,别摸黑,万一磕着碰着了。”
我应了一声。他站在床前,看我铺床。我把被角折了又折,后背能感觉到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手底下便更慢了。
“你认得字?”他忽然问。
我停下来,点了头:“小时候跟村塾先生学过一些。”
“嗯。”他应了一声,像在想什么。过了几秒,说:“那以后我写过的字,你可以拿去看。”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铺好了。”我提前眼前。
他看了一眼,说:“不错。”然后坐到床边,解开束发的布条,头发散下来。我看着那头发落在他肩头,黑色的,有一点乱。
我别开眼,说:“少爷早点歇息,我先出去了。”
他点头,我退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早点睡。”
我没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耳房,我没有马上躺下。我坐在床边,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
想他打拳时按在我肩膀上的手,想他教我磨墨,想他给我铺纸、递笔。想他刚才说“以后我写过的字,你可以拿去看”。
做个下人倒也没外面传得那么骇人
我脱了衣裳躺下,被子里已经没有昨天那么足的太阳味了,但依稀还残留着一点。我把脸埋进去,慢慢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