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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归来
九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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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天晴。
我从早上就开始烧水。烧了一壶又一壶,水开了又凉,凉了又烧。我也不知道自己烧这么多水做什么。就是手里不能空着。空了,就总想往院门口跑。跑出去,又得折回来。
前院的消息络绎不绝传过来。辰时,大军进了城门。巳时,侯爷和少爷先回府更衣,午后才入宫面圣。府里忙得团团转,刘伯带着人在正门和二门之间来来回回地跑。我站在小院里,听那些脚步声忽近忽远,心里像有面鼓,一下一下地敲。
我没往前院去。
这几年,我学会了一件事:等。等这件事,不能慌。慌了,时间也不会快。我照旧扫院子,擦石阶,把那几片落叶捡起来。扫完了,又去把书房的门窗打开透气。日头正好,晒得满屋子亮堂堂的。我站在书房门口,往里看。一切都齐整。一切都等着。
午后,我去厨房烧水。灶上已经温着半锅,我舀了两瓢出来,添柴。火不旺,好半天才响起来。我蹲在灶前,往里头塞了把干草。火苗腾起来,把灶膛照得红彤彤的。我蹲在那儿,看那火。水在锅里一点点热起来,发出极细的声响,像谁在远处走路。
就在这时,院门响来。
“吱呀”一声,声响不大,推得很慢。仿佛门外的人迟疑许久,才终于抬手推开。我蹲在灶前,手里还捏着一截柴火,瞬间僵住。
风顺着门洞灌进院里,吹得灶膛的火苗猛地摇晃。
我站起身,走出来。
他就站在院子中间。
瘦了。高了。肩膀比从前宽了些。穿一件半旧的青衫,甲衣没穿。脸上多了一道疤,从眉梢到颧骨,细细的一道,已经长成了淡红色。他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站在厨房门口,遥遥望着他。
我们之间隔着大半个院子。地上是刚扫过的青砖,几片树叶被风吹得轻轻动。太阳斜在西边,把整个院子照成暖黄色。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和那棵老树的影子并排。
“我回来了。”他开口。
还是那熟悉的声线,不高不亢,语调平缓,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寻常琐事。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双腿如同钉死在地面,动弹不得。眼眶一阵发酸。他比记忆里黝黑些,眉眼间多了一层风尘淬炼出来的沉郁,像是从万里风沙里跋涉归来的人。
“水开了。”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飘出来。
他低低笑了一声。
我转身回厨房,把烧开的水提出来。他在石阶上坐下了,和从前一样。我把水倒进茶壶,泡了茶,端到院子里。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说:
“还是这个味道。”
我站在旁边,手不知该往哪儿放。只能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晚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桂花香。今年的桂花开得晚,这时候才刚有第一拨。那甜味很淡,混在风里,似有若无。我闻着,眼眶又热了。
“怎么弄的?”我问。
他抬眼。我知道自己问的是那道疤。他伸手摸了摸眉梢,像才想起来似的,说:“箭头划的。差点就回不来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端着茶杯,仰头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他的脸。等他放下杯子,我还在看他。
“怎么哭了?”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伸手去摸。手背贴到脸上,才发觉脸已经湿了。我低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两下。可眼泪不听话,越擦越多。我转过脸,不愿让他瞧见我的模样。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了过去。他的手臂环住我,收紧。我的脸撞进他的胸膛,鼻子磕在他锁骨上,生疼。他身上有皂角味。还有别的。尘土味,干草味,极淡的血腥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是这三年里没有的。是他从北边带回来的。
我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一点一点,环住了他的背。
他的背很硬。瘦了,但很结实。我摸到他脊背上几道凸起的疤痕,隔着衣料,一条一条。我的手指发抖,不敢用力,只虚虚地环着。他感觉到了,把我抱得更紧。
“我每天晚上都想。”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要是回不来,你怎么办。”
我的脸埋在他怀里。他的心跳就在我耳边,一下,一下,重得像鼓。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我只有把他抱得更紧。指甲抠着他的后背,隔着衣裳,几乎要嵌进去。
他就这么抱着我。站在院子中间。风从四面来,把我们的衣摆吹在一起。桂花香一阵一阵。太阳已经斜到墙头以下,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我们谁也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了一点。我抬起头,看见他下巴上那颗小痣。还在。比从前明显了些,大概是因为脸瘦了。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像含着一层极薄的水。
“我走这三年,”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在府里,有没有受委屈?”
我摇头。
他不信,抬手捧住我的脸,拇指擦着我眼角。他的指腹粗了,有薄薄的茧。擦过去的时候,有点疼。我偏了偏头,没躲开。
“瘦了。”他说。
我笑了一下:“少爷才瘦了。”
他也笑。然后他拉起我的手腕,说:“进屋说。外头凉了。”
我由他拉着,进了书房。屋里已经暗下来。我去点灯。他站在门口,看我把火折子吹亮,点上灯罩里的蜡烛。火苗一起,满屋暖黄。他走过去,在书案后坐下。那张椅子他坐了三年没坐,我天天擦。他坐上去,手在扶手上摸了摸,说:“你怎么连这都没放过。”
我把灯摆好,说:“每日都擦。”
他抬头看我,像要说什么。半晌,只说了句:“我知道。”
我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他的书案。案上摆着那方青瓷笔洗,笔架,还有我每天换的一杯凉茶。他看见了,端起来,闻了闻,说:“凉的。”
“每日都换。”我说,“你回来之前,我换了今日的第三杯。”
他没说话,只把那杯凉茶端在手里,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说:“还是这味道。”
我低下头。方才擦干的眼泪,又落下来一滴,打在我手背上。我赶紧用袖子擦掉。他看见了,没说。只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案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抬眼。是一枚极小的铜片,圆形,边上磨得发亮。像是什么甲胄上掉下来的。
“头一次上阵,护心镜被打碎了一块。”他说,“我留了一片。本想着要是回不来,让人带给你。”
我伸手拿起那枚铜片。很轻,边角圆润,已经被他摸得光润了。我握在手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透进来。
“现在用不上了。”他笑,“我回来了。”
我攥着那块铜片,点了点头。他又说:“以后,不会再走了。”
我抬头看他。他坐在灯影里,眉眼被光映得柔和。那道疤从眉梢下来,像一道极淡的痕。他望着我,目光沉沉的,像要把我整个人都看进去。
“砚书。”他叫我。
“嗯。”
“过来。”
我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他拉住我的手,把我往下一带。我跌进他怀里,侧坐在他腿上。他环住我的腰,把脸埋进我的肩窝。他的呼吸很热,一下一下,全喷在我颈侧。我浑身都僵了,手不知该往哪儿放。他闷声笑了一下:“还是这么紧张。”
我没说话,只把手搭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宽,我一只手都握不过来。我摸到一条极长的疤,从肩胛一直延伸到后腰。手指停在那里,不敢动。
“疼吗?”我问。
“早不疼了。”他说,“你摸摸,都长好了。”
我轻轻摸了摸。那疤已经平了,只有一道微微凸起的棱。我的指尖在上面来回划。他抱着我,没动。屋里静极了。只有灯花偶尔爆一下,还有我们的呼吸,慢慢缠在一起。
“以后别再走了。”我忽然说。
他抬起头,看我。灯影在他眼里跳。他笑了一下,说:“不走了。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看着他。他凑近了一点。额头抵上我的额头。他的皮肤烫烫的。我闭上眼。
“水开了。”他忽然学我说话。
我忍不住笑出声,他也跟着笑。额头相抵,两个人笑得像两个痴人。笑声在书房里轻轻回荡,混着浮动的桂香,烛火融融。我笑了许久,眼泪再度涌上来,分不清是欢喜,还是悲恸。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沉落,一轮明月升上树梢。我依偎在他怀中,耳畔是他沉稳厚重的心跳,和这三年来我无数次梦里描摹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回来了。
这一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