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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少爷要回来了 消息传来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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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来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擦石阶。
入秋后雨水稠密,石阶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人踩上去容易打滑。我打了盆水,拿了块粗布,蹲在阶前,一块一块地擦。青苔不难去,沾了水,用布来回蹭几下就掉了,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面。我擦得仔细,连石缝里都抠了。水凉了,我把手伸进去搓了搓,又接着擦。
院子里的老树又落了一批叶子,有几片飘到刚擦干净的石阶上,我捡起来,丢进旁边的竹筐里。风不大,天阴着,像要下雨。
我就是在这时候听见脚步声的。
脚步急促,一路奔踏而来,撞破了院落的安静。我抬眼,看见小厮阿吉撞开院门闯进来。他跑得浑身冒汗,脸颊涨得通红,一只鞋沾满泥污,气息乱得不成样子。我直起身,心口莫名猛地一沉。
“砚书哥!少爷要回来了!”
我蹲得太久,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下。我扶住旁边的树干,等那阵黑过去。
阿吉还在说,声音又急又高:“前院刚得的消息!少爷和侯爷的大军已经过了南阳,不日就进京!少爷立了大功,圣上封了游骑将军!咱们侯府这回可风光了……”
他后面还在说些什么,我渐渐听不太清。耳朵里像蒙了一层水,嗡嗡的响。我只看见阿吉的嘴一张一合,满脸喜气。
“……我还要去后头传话,砚书哥,你赶紧收拾收拾!这院子该扫扫该擦擦,少爷回来要住的!”阿吉说完,不等我应,转身又跑了。
我站在原地,腿有些发软。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那棵老树上。树皮很粗,硌着后脊梁。我伸手抓住旁边的枝子,紧紧攥着。那枝子还是青的,有韧劲,在风里轻轻颤。我抓得太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三年。三年零七个月,又多少天。我每天扫地,每天点灯,每天摆两副碗筷。我在这院子里等他,等得我已经忘了该怎么去想“他回来以后”的日子。日子是一天一天过过来的,终于终于,那些我一个人过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我仰起头,树冠在我头顶晃。天阴着,树叶簌簌地响,仿佛在跟我说话。我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回来了。”
说完这四个字,我的眼泪便毫无征兆地淌下来了。
眼泪一个劲自己往下掉,像蓄了太久的雨水,终于漫过了堤。我站在树下,脸上又湿又凉,嘴角却慢慢弯起来。我笑了。笑得很丑,满脸都是泪。
他回来了。
晚上,我将木盒从柜子里搬出来,放在桌上。一百零八封信,厚厚的一沓。我摸着盒盖,像摸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等他回来,我要把这个木盒捧到他面前。不管他看不看,我都要给他。这是我的三年。是我用一百零八个夜晚,一句一句攒下来的三年。
第二天,我起得比往常还早。天没亮就出了屋。扫院子、擦窗台、洗石阶、晾被褥。他的东屋,我把门推开,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床板拆下来,搬到院子里晒。被子拆了洗,洗了晒。窗纸糊了新的一张。桌子椅子用湿布抹过,又用干布擦亮。连那盏书房的灯,我都把灯罩取下来,里头的灯油全换了一遍。灯芯换成新的。添满了油,点上,火苗直直的,亮得晃眼。
侯府上下也骤然忙碌起来。刘伯领着仆役从早忙到晚,正院到小院的通路扫了一遍又一遍,路侧摆上盛放的盆花。厨房日日燃起大灶,筹备接风的宴席。
府里下人换上新衣,步履之间都带着喜气。路上相逢,他们朝我笑,我亦回以笑意。他们笑的是侯府的荣华体面,而我心中的欢喜,是另外一回事。
日子一天一天近,我反倒越来越静。
白天照常干活。夜里坐在书房里,把少爷留下的书一本本重新摆好,把他抄的那卷诗文又从头读了一遍。读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我不再像从前那样难受了。我伸手摸了摸那字,指腹擦过墨迹。他就要回来了。这些字,很快就能当着他的面读。
归期定在九月初三。
消息是刘伯亲自来告诉我的,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亮堂堂的书房,点了点头,说:“你把这院子拾掇得比少爷在时还齐整。”
我给他斟上一杯热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打量了我几眼。我这些天没怎么睡好,眼下应该有些青。刘伯看了,没说什么,只从怀里掏出个纸包递给我。我接过来。是刚出炉的桂花糕,油纸包着,还是热的。
“前院厨房新做的。”他说,“你吃两块,别光顾着忙。”
我道了谢。他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我打开纸包,桂花糕白生生的,上面撒着几粒金黄的桂花。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很甜。我慢慢吃着,站在檐下看院子。风吹过来,桂花香和糕点香混在一起。我想起那年他端回一碗桂花糖水,坐在石阶上,说“你做梦时说的”。
一晃数年,仿佛隔了一辈子,又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九月初二的夜里,我坐立难安。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院子扫了三遍,石阶擦了两遍。他的被褥晒得蓬松,枕头也换了新枕芯。书房灯油添得满满的,火折子摆在灯旁。我甚至还把他的鞋都拿出来,一双双擦净,摆在东屋门口。可他还没回来。明天才回来。还有一夜,这一夜,为何比三年还长。
我坐在耳房里,灯点着。书看不进去,字也写不下去。我走到院子里,又走回来。来来回回,像只没头苍蝇。最后我停在老树下,抬头看。月亮出来了,细细的一弯,蒙着一层薄云。
我看着那月亮,想着,他此刻在哪儿?是在城外扎营,还是在军中大帐里?他是不是也睡不着?他知不知道,明天一回来,就能看见我?
我转身回屋,从柜中取出那枚平安扣。平日里怕磕碰,便不曾随身佩戴,系着的红绳已经旧得发暗。我将它紧紧攥在掌心,而后塞进衣领,贴着心口。胸腔里的心跳,这才稍稍安稳。
我走到院门口,朝外望了望。巷子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府里很静。我站了一会儿,又把门关上。回了耳房,没脱衣裳,就靠坐在床头。等天亮。
天一亮,我就去城门口等。不,我不能去城门。我得留在这院子里。他说过,让我哪儿也不要去。我要在这院子里等他。等他推开院门,看见我。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我睁着眼,一点困意也无。我想起十三岁那年初入府。想起偏厅的青砖地。想起他站在我面前,问“哪两个字”。想起他蹲在石阶旁看蚂蚁。想起他抓住我的手,把药膏涂在冻疮上。想起他深夜敲我的窗,带我去河边放灯。想起他站在雪里,说“给我磨一辈子墨”。想起出征前夜,我抱住他,他转过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六年的往事,一幕幕在脑海里流转。一边回想,一边无声发笑,待到思绪落定,天边已然泛起鱼肚白。
天色蒙蒙发亮,鸡啼划破长夜。我吹熄灯火,推门而出。庭院遍地露水,湿气浓重。我立在院落正中,面朝院门。
他就要回来了。
三年的等待,终于走到尽头。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天边裂开一道淡淡的白光。北风卷来,裹挟着远方路途的尘土气息。我静静站在原地,等候。一如这三年里,无数个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