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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消息 信尚未落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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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尚未落笔终章,世事先一步有了转机。
是来自北疆战场的喜讯,是熬了三年的头等好事。
那日我在厨房打水,前院的几个小厮冲进来,满脸喜气,声音大得像要把灶台掀翻。其中一个,是刘伯身边跑腿的小山,进门就喊:“大捷了!侯爷与少爷皆立战功!朝廷的捷报,已经送到府里来了!”
顷刻间,厨房热闹得沸反盈天。婆子们纷纷扔下锅铲就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我站在水缸边,手里还拿着葫芦瓢。水从瓢沿滴下来,打在鞋面上。我没动,也没说话。
“听说少爷带人抄了敌军后路,可厉害了!圣上都褒奖了!”小山比手画脚,脸红通通的。
我把瓢放进水缸,悄悄退出来。外头太阳白花花的,照得我有些晕。我扶着墙,慢慢走回小院。
推开院门,庭院依旧是三年来的模样。老树苍劲,石阶微凉,耳房静默伫立,万事皆无变化。我站在院落中央,抬眼望向长空。天青如洗,万里无云,澄澈得和三年前他出征那日一模一样。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三年来,我第一次哭得这样凶。没有难过,是开心,是浑身都开心。像是有人把一根绷了三年、快断掉的绳子,轻轻剪开了。我蹲在那儿,肩膀抖得厉害。眼泪把膝盖上的布都打湿了。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可到底还是泄出一声,像被人从喉咙里拽出来的。又哑又长。
他立功了,他活着。
当夜,我终究没能忍住,又提笔写了一封新信。依旧是从前的模样,无字抬头,无署名落款,只写满心口细碎期许。
“少爷,听说你打了胜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什么时候回来?院子的树叶又黄了,你回来正好,我煮热栗,陪你尝一口暖秋。”
折好,放进木盒。木盒里已经有了一百零八封。我把盒盖合上。那道缝还是那样。可我看它,觉莫名觉着像在笑。
过了几日,侯夫人遣人把我叫去了。
这是三年来,她第二次叫我去。头一回,是少爷走后半年,她让人来问我,小院的炭够不够。我去了,她没多问,只让我好生守着。那次我前后只站了半盏茶的工夫。这一次,全然不同。
侯夫人在西侧间的暖阁里。我进去时,她正靠在大迎枕上,手里捏着一串檀木珠子。屋里熏着淡淡的香,是桂花混着沉水。我在门口行了礼,站在那儿,没敢抬头。
“砚书。”她叫我。
“是,夫人。”
“你今年多大了?”
“回夫人,十九了。”
她“嗯”了一声。珠子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发出极轻极轻的响。她不说话,我也不说。屋里静得像一潭水,连墙角的更漏都听得见。
“这些年,你一直守着那小院?”她问。
“是。”我答。
她又不说话了,我低眉垂眼,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一点灰,是早晨扫院子时蹭的。我想,自己是不是该换双鞋再来。可已经来不及了。
“难为你了。”
她忽然开口,带着几分说不清得温和。
我怔了一下,抬头看她。她望着我,目光很静,不像从前那样疏离。那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打量,又像确认。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慌,手心沁出了汗。
“等云舟归来,你就不必那么辛苦了。”她说。
“是。”我应道。
她点点头,似是不愿再多说。我行了礼,退出来。走到外头,被风一吹,才发现后脊梁的衣裳都湿了。我摊开手。手心里全是汗。
那是侯夫人第一次用那样的目光看我。
我在侯府六年,见过她许多次。她从来都是端庄的,冷淡的,对下人说话不疾不徐,但不带什么温度。可刚才,她看我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下人。倒像是……看一个她终于确认了什么的人。
我立在回廊之下,心跳纷乱如鼓。她定然是知道了。
我细细回想方才对话。问我年岁,问我坚守小院,叹我辛苦,嘱我静待归人。单看每一句,皆是寻常闲谈,可串联起来,再配上她眼底的深意,便一切了然。
或许她早已知晓,只是素来缄默不言。熬过三年战乱,熬过无尽别离,如今捷报传来,尘埃将定,她终于不再避讳,不再阻拦。
她今日见我,大抵只是想看一看,那个让她的儿子念念不忘、远赴沙场亦记挂着的人,那个守着空院、熬尽三年光阴的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我慢慢走回小院。天已经暗了。我没回屋,就坐在石阶上,闭着眼。树上的叶子在风里响,像在替我说话。
我再也无所畏惧了。
三年前所有的惶恐、怯懦、不安,在这一刻尽数消散。我曾怕身份悬殊,怕世俗非议,怕这份逾矩的心思暴露人前。可如今我只知,他尚在人世,他日终将归来。纵使全府之人皆知我的心意,尽数侧目议论,我亦无怨无悔。
夜里,我点照常了两盏灯,又把那张“灯未灭”的字条重新贴了一遍。贴完,退后一步,看。
风把字条吹得翘起一个角。我伸手去按。按下去,又翘起来。我笑了。
“灯未灭。”
我低声默念,一字一句,皆是心安。
院门外头,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夜静下来,像在等什么。我站在门前,抬头看月亮。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白白的。像三年前中秋,他和我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的那晚。也像更早那年,他在河边放河灯,说“今晚月亮真圆”的那晚。
我静静凝望明月良久,转身回屋,吹灭了耳房的灯火。
整座小院,只余书房一盏孤灯。
灯火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明明灭灭,忽明忽暗。像远在北疆的那个人,隔着千山风雪,遥遥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