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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信
又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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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入秋了。
院子里的树叶开始落，一片又一片，像是一场不停息的雨。我站在树下，仰头看。这三年里，这棵树长高了些，枝干比从前更粗，树皮裂出许多细小的口子。我伸手摸了摸，糙糙的，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
我已经在侯府待了六年了。
前三年，他就在我身边。后三年，他离我千里。我每天扫院子、晒书、点灯、摆两副碗筷。日子周而复始，像树上的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有时我恍惚暗想，倘若这三年不过是一场大梦，我恐怕早已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虚幻。
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梦，梦里的他还会对我笑。而少爷，已经去往战场三年零七个月又十一天。
那一日，我坐在书房里，把木盒里的信全倒出来。桌上铺满了，方方正正的小块，有的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毛。我一封封地数。数到一半，眼睛有点花，我揉了揉，重新数。最后数完了。
一百零六封。
一百零六个慢慢长夜，我独自坐在灯下，写些鸡毛蒜皮的事，写完了折成小方块，放进木盒里。从第一封“少爷，您走之后第七日”，到如今，整整一百零六封。有些信上还沾着蜡油，有些被灯熏得发黄。我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从最旧的到最新的，摊了满满一桌子。
我坐着看了很久，信封上都没有字，光溜溜的。可我知道哪封里写了什么。比如中间有封，写的是“今日雨大，我去收衣裳时摔了一跤，一点也不疼”。还有一封，写着“隔壁的狗生小狗了，花白的，和你从前猜的一模一样”。又有几封，写的是“书房灯芯烧完了，我换了新的，还是照旧点两盏”。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可我把它们全记住了。它们是我这三年里唯一的秘密。
今夜，我要写最后一封。
墨已经磨好了。我铺开纸，提笔蘸了墨，在灯下写。
“少爷，砚书没有走，砚书还在等你，院子里一切都好。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就能看见。我不写到第几封了。这是最后一封。以后的，等你回来，我当面告诉你。”
我将笔尖悬在纸上，我想写“我想你”，这三个字，我忍了三年。每一封信里都没有它们。每一次，我都是写院子、写书、写灯，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它们是我的墙，我把“我想你”三个字关在墙里，不让它冒出来。可现在，是最后一封了。
我写了一个“我”字，又停住了。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我盯着那个“我”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写了“很想你”。
写完，我把笔放下。这三个字，写得不好看。“很”字的右半边有点斜。可我不想重写。就这样吧。反正是最后一封了。
我把它折成小方块，放进木盒。和其他一百零六封并排摆好。盒盖合上时，木盒胀鼓鼓的，有些合不严。我用力往下按了按，才总算盖牢。
我自柜中取出那卷手抄诗文。
捆扎的麻绳还是三年前的样子。我系得紧，不曾散开。我解开，把纸卷展开。纸张有些潮了，我不知道这是第多少次从头看起。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他的字，清瘦，疏朗。每一句，都是他亲手写的。我一行一行地往下看。有些句子，我早已背得烂熟。可今夜看着，却像第一回见。因为太久了。我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他写的字。这纸上的墨迹，比记忆里的更清晰，更用力。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这是我最怕看的一句。我每次看到这里，就想起他写这句时的样子。他一定写得很慢，因为这几个字比前后都重。笔锋压得深，墨色浓，像要把那点心思全写进去。
我继续翻，后面是他抄的《秦风》，“蒹葭苍苍”，还有《邶风》，还有《王风》。一句一句，全是《诗经》。他好像把整本《诗经》里所有关于思念的句子都挑了出来，抄成一卷，留给我。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抄的。也许是在从军前的一个月，也许是在更早。他从来不提。只在那晚递给我，说“闲时写的，给你解闷”。
解闷。
他竟把这沉甸甸的心意，唤作解闷。
我翻到最后一页。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八个字。墨色最重。尤其是“偕老”二字，写得极慢极重，纸背都洇出了痕。我伸手去摸。指尖触到那洇出的墨痕，凹凹凸凸的，像刻上去的。
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脸颊便湿了。眼泪掉下来，落在纸面上。我赶紧把纸挪开，怕晕花了字。可已经有一滴落在“老”字旁边，洇成小小的一团。我用袖子去按，越按越大。我慌了，又不敢用力，最后只能把纸摊在桌上，让风把它吹干。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卷纸，又哭又笑。外头的风从窗缝进来，把纸吹得掀起一角。我用手压住。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看出去模模糊糊的。我像透过水看这些字。它们浮起来，又沉下去。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外头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灯映得发黄。我听见晨鸟叫。细细碎碎的，像在很远的地方。我站起来，揉了揉眼睛。把那卷纸重新卷好，用麻绳系上，放回柜子最深处。
木盒就在旁边，一百零七封信。三年。我把手放在盒盖上，轻轻拍了拍。
“等他回来。”我小声说。
他快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