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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留饭 少爷走后的 ...

  •   少爷走后的第二个月,我开始留饭。

      起初并不是这样。头些日子,我一个人吃饭,总是胡乱对付。厨房送来什么便吃什么,忙起来,就啃两口冷硬的馒头。有一回,我端着一碗粥坐在檐下发呆,院门被穿堂风推得吱呀作响,恍惚间记起从前同少爷一桌吃饭的光景。我便转身走到厨房,又取来一副碗筷,回来摆在桌子对面。自那以后,每一顿,桌上都摆着两副。

      那副碗筷是他用过的,青瓷碗,竹箸,碗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不仔细看看不见。洗的时候我总是绕开那道裂,怕一用力就碎。这碗摆在对面,桌上就多了一个影子。我吃饭时,偶尔抬头看它一眼。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碗里盛着和我一样的饭,像他随时会从外头进来坐下。

      有时我做得更过分,他爱吃的菜,我总多夹一筷子放在他碗里。他从前爱吃鱼,但不会吐刺,每次都是我替他挑干净了才动筷。如今我也照旧,厨房逢三六九送鱼,我便把鱼肉剥下来,剔除所有细刺,码在他碗里。自己只吃其余的菜。

      他碗里的鱼,我从来不碰。就那么搁着。搁到下一顿,鱼凉了,就热一热。再搁到下一顿,又凉了。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最后那鱼肉已经散成碎碎的,不成样子,我只好倒掉。

      第一次倒掉的时候,我站在泔水桶前,手里端着那只青瓷碗。碗里的鱼肉混着饭,已经有些发黏。我拿着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把鱼块往泔水桶里赶。那些鱼肉黏在碗底,不肯下去。我用了点力,它们才滑下去,落进桶里,极轻极轻地响了一声。

      我对着那桶,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像少爷还在对面坐着。

      说完自己都愣了,厨房里没有别人。泔水桶散发着酸味。我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空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我抬手揉了揉,把碗放进灶台边的木盆里,舀水洗了。水很凉,泡着碗。我洗了两遍,又用干布擦净。那道裂痕还在,像条极细的丝线,从碗沿一直延伸到碗底。我沿着那道裂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扩大,还能用。

      自此,便成了习惯。每顿饭都摆两副碗筷。他就坐在对面。我看不见他,可他就在那儿。我给他夹菜,给他盛汤,给他挑鱼刺。有时候夜里一个人吃饭,我会不自觉地把自己碗里的菜拨一半过去,又拨回来。如此几回,饭都凉了。我才开始吃。

      我吃得极慢。

      从前我吃饭向来仓促。在乡下的时候,和兄长争抢吃食,吃得慢便无菜可吃。入府之后,虽无人同我争抢,那股急脾气依旧改不掉。

      少爷从前还笑我:“你吃这样快做什么,又没有人催你。”我那时只讪讪地笑,不好意思说起乡下养成的旧习。后来他吃饭便有意放慢速度,我也跟着放缓,可依旧总是比他先吃完。

      如今却全然不同。我一个人吃饭,慢得近乎煎熬。一口饭含在嘴里,嚼着嚼着,便忘了吞咽。有时半碗饭,要耗去半个时辰。菜肴尽数凉透,油花凝在碗边,泛出惨白的一层。我夹起一筷子菜,在酱油碟里蘸一蘸,又放下。腹中并不饥饿,也没有胃口,可依旧坐得端正,仿佛他正坐在对面,静静看着我。

      我想,这样时间会过得快一些。

      真是这样就好了,可惜越慢越难熬。可我又不想快,因为吃完了,又得站起来,洗碗,扫地,做那些没有他在眼前的事。饭桌上有两副碗筷时,起码我还觉着这屋里不只我一个人。等我把碗筷收起来,那种一个人的感觉就铺天盖地地漫上来,连呼吸都显得孤寂。

      一日傍晚,厨房送来一小碟酱瓜,说是新腌的。我摆好桌,把酱瓜放在他碗边。他从前喝粥爱配这个,说爽口。我坐在对面,看着他碗里的粥慢慢凉下去,酱瓜丝儿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我用筷子夹了一小撮,放进嘴里,咸得发苦。我皱了皱眉,又咬了口馒头。

      那天我到底只吃了半个馒头,剩下的半个,我没扔,用布包起来,放在碗橱里。半夜饿了,我翻出来,就着凉水吃了。馒头有些发硬,噎得我喝了半瓢水。我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嚼着硬馒头。外头有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小孩儿哭。我听着,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昨夜的菜坏了一碟。是炒豆腐。天还不算太热,但放了一夜,已经有些酸味。我端到泔水桶边,倒了。那酸味散出来,我别开脸。

      “对不起。”我又说。

      我是在对他说,也是在对那些粮食说。在村里时,我娘说过,糟蹋粮食要遭天打雷劈。可我这一个月,糟蹋了多少。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最后全进了泔水桶。可我不能不摆,不摆,我就觉着他真的不在了。摆着,起码他还有一副碗筷,他就有回来的理由。我这日子,就有个盼头。

      日子久了,厨房里的人也瞧出端倪来。有个婆子问我:“砚书,你一个人怎么顿顿要两副碗筷?”我说:“做顺手了,一时改不过来。”那婆子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只是以后送饭的时候,偶尔会多送一些,说是怕我吃不饱。我道了谢,端回小院。多出来的那些,我全堆在他碗里。他碗里的菜越堆越高,我不能吃,那是他的。

      三月末,天气转暖。院子里的老树发叶发得厉害,没几天就绿成一片。我每天还是那样,早起扫院子,给他留茶,晒书,写信。信已经攒了五十多封了。木盒快装不下了。我又找了个旧匣子,垫了层油纸,把新写的放进去。

      晚上我照例摆好两副碗筷。厨房送来的饭有两菜一汤,是蘑菇炒肉和素炒青菜。我给他碗里夹了几片肉,又拨了些菜。

      我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两口,抬头看对面。他的碗筷都摆得齐齐整整。风吹进来,把烛火吹得轻晃。光落在他的碗上,那碗沿的裂痕像活过来,微微动了一下。我停住筷子。

      “少爷。”我低声唤了一句,

      屋里只有风的声音。

      我把自己的碗放下,慢慢吃。一口一口,嚼得很细。青菜有些软了,蘑菇还有一点土腥味。我夹起一片肉,看了看,又放回自己碗里。那是从厨房打来的,今日份的两菜一汤。我给他留了一半。

      吃到后面,汤也凉了。我把汤碗端起来,就着碗边喝了一口。咸的,温吞吞的。我眯了眯眼睛,觉着这日子也像这碗汤,不冷不热,没什么味道。

      我喝完了站起来,把两副碗筷收在一起,一个摞一个。他的碗放在我的碗上面。那道裂痕朝着我,我用手护着,像端着两件极薄的瓷器。

      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白白的,挂在对面的檐角上。我站在门口,仰头看。他在北边,也在看月亮吗?北边的月亮,和这里的一样吗?我想起他以前说过“今晚月亮真圆”。那时我还只觉得是句闲话。现在我自己也总看月亮。可我看月亮时,从来不说,只在心里想:他这会儿,大概也在看。我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这么一想似乎他就不那么远了。

      我把碗放进盆里,倒水。水很凉,泡着碗。我把他的手感想象在水里。他的手指长,指节分明,冬天会凉,夏天会热。现在我只有这只碗了。我轻轻搓着碗沿,像在握他那几根手指。

      夜里我又睡得很晚,因为吃完饭,我又去给他晒了明天要晒的书。其实书已经晒过了。可我还是搬出来,一本本排开,坐在旁边看。月光照在书页上,字都浮起来,一个个像要从纸里走出来。

      我摸着一本他常看的集子,书角都翻软了。我把那书角一页页理平,压在镇纸下面。明天天气好的话,再晒一晒。

      我想,我得把这些都写下来,今晚的信还没写。我走到桌前,点灯,铺纸。墨已经磨好了,还浓。我提起笔,在纸上写:

      “少爷,今日天热了。厨房送了两个菜。我吃得很慢。你的碗还在,我给你夹了肉。你回来以后,要告诉我北边吃的什么。”

      写完,我折好,塞进旧匣子里。匣子满了大半。

      我躺在床上,月亮已经移到西边,把窗纸照得发白。我翻了个身。那两副碗筷,明天还摆。后天还摆。他哪一日回来,我就哪一日收起他那副。

      他若一辈子不回来,我就摆一辈子。

      可我想,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说过,最多三年。三年,一千多天。我会一天一天地过。每天摆两副碗筷,每天给他留半碗菜。等他归来,我要让他看见,那只青瓷碗沿的裂痕,依旧如初,分毫未变。

      院子里的风轻轻响,我闭上眼睛,像听见了那风里,有极远极远的马蹄声。也许不是。也许只是墙外头谁家半夜闹马。可我愿意那么听。

      风又响了一阵。我睡过去了。梦里有一桌饭,两副碗筷,他坐在对面,冲我笑。

      “你吃这么慢。”他说。

      我就在梦里笑,笑着笑着,天便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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