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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一封信 少爷走 ...


  •   少爷走后的第一个月,我学会了给他写信。

      也算不上真正的信。没有人告诉我他身在何方,营帐安在何处,这纸笺该往哪一处投递。我只在每夜临睡前,把白日里的琐琐碎碎,一笔一划记在练字的素纸上。写罢,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收进床头那只木盒。

      木盒是厨房婆子不要了的,说装过桂花酱,洗不干净了。我拿回耳房,擦了三遍,放在桌上。盒盖上有一道裂,我用浆糊贴了条布边,将就着用。

      第一封写得寥寥数语。

      “少爷,您走之后第七日。今日天晴。我把院子扫了,书也晒了。窗户关好了。您案上的茶还是凉的,我每日换新的。”

      写完我看了两遍,把“您”字涂掉,改成了“你”。又觉得不好,重新抄了一张。折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折成了小方块。方块叠进木盒里,盒子放在桌上。我躺在床上,看着那盒子。月光照在盒盖上,那道裂缝像条细小的河。

      我分不清这算不算信。无抬头,无落款,连寄递的去处都没有。可我暗自揣想,倘若他日他能够归来,我便把这一整盒交付给他。他翻开,便能知晓我日复一日的光景。正如他临行前嘱咐的:院子要扫,书要晒,窗要关好。我一桩桩,全都照做了。

      自第一封起,写信便成了我的习惯。每夜收拾完碗筷,铺好床榻,我便坐到案前,就着一盏昏昏的小灯,写上几行。有时寥寥数句,有时絮絮叨叨。

      天好的日子,我写树发了新芽。下雨的日子,我写雨水从檐角滴下来,滴了一整天。厨房蒸了馒头,我也写。刘伯来送炭,我也写。连隔壁的狗在半夜叫了,我也写进去。都是些极琐碎的事,以前跟他说话时,也会说这些。

      我记得以前他坐在书房里看书,我在旁边磨墨,有时会跟他说起厨房的豆角咸了,或者院里的野猫又来了。他从不觉得烦,有时还会问一句“然后呢”。我那时不明白,这些小事有什么好听的。

      如今才恍然懂得,两个人相守的日子,本就是由这些零零碎碎的琐事,一点点拼凑填满的。

      写到第二十天的时候,我已经可以写得又快又稳了,虽说字还是不好,但笔划不再歪得那么厉害。他让我练字练了三年,如今他不在,我反倒练得最勤。大概是因为,总觉得笔下的字句,他能够遥遥望见。

      第二十封信里,我在末尾多添了一行。

      “今日黄昏时天阴了,风很大。我去书房把你的外衫收进来了。袖子上落了些灰,我拍掉了。”

      心底真正想落笔的,是“我今日想你了”。但我写不出来。那四个字太直白,太滚烫。我不敢写,我担心中途被人看见,更担心自己写了就收不住。我只好写衣裳,写风,写天。

      这些风物,便是我思念他的模样。

      第三十日的夜里,屋外落起雨,淅淅沥沥,从黄昏漫延至深宵。我写完白日诸事,笔尖悬在纸面之上,久久落不下去。最后另取一张素纸,落笔写下四个字。

      “砚书想你。”

      写完搁下笔。墨色沉厚,是方才蘸足了墨汁的缘故。我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这四个字,是我这一个月来最想说的话,可也是我最不敢说的话。

      屋外雨声愈发绵密,窗户没关严,风把雨丝吹进来,打湿了桌角。我伸手去关,又坐回来。烛火在风里歪了一下,险些灭了。我用手拢着,等它站稳了,又低头看那四个字。

      最终,我还是把那张纸凑到灯前,点了。

      纸烧起来,火苗从“砚”字烧起,很快把四个字吞没。黑灰卷起来,像几片极轻的蛾子,在灯影里打了个旋,落在地上。我用脚捻了捻,成了细细的灰。

      我不敢留它,万一这盒子被人翻出来,万一这信落到不该落到的人手里。我不能给他惹麻烦。这府里几百双眼睛,谁也不知道哪一双在暗处盯着。我更不能让人知道,一个书童,对侍奉的少爷,怀了这般逾矩的情意。

      我把灰扫了,重新坐下。木盒里的信已经攒了三十封。我把它们都倒出来,一封一封地拆开看。每一封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它们合在一起,就是少爷走后,我活过的每一天。

      我把最后一封重新折好,和其他信一起放回木盒。盒盖合上。我摸着它,心想,这些信,他一辈子也收不到。可我还是一封一封地写。写给自己,也写给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人。

      我不敢去想,他是否还能活着归来。

      边关的仗,我从不敢细想。厨房的婆子们议论起来,都是压低着嗓子,说哪场仗朝廷折了多少人,哪家的儿子去了就没回来。我听不得这些。每次听见,我就端了东西走开。可那些字眼还是追上来,像北风一样刮耳朵。

      我害怕。

      我怕的不是漫长的等待,而是等不到归人。所以我更要不停书写。只要我还在落笔,便仿佛他依旧活在世间。或许正在漫天风雪里行军,或许正坐在营帐之中,就着灯火翻看舆图。他尚在,我便也还在。

      雨又大了,我坐到床边,脱了鞋。外头雨声像擂鼓,把整个侯府都敲得嗡嗡响。我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被窝里凉,我把自己蜷起来,手贴着胸口,那块平安扣贴着肌肤。

      我摸着它,心里想:等你回来,我把这些信全给你。你一封一封看。看完了,你就知道我一天一天怎么过的。

      雨下了一夜。我又做梦了,我梦见一条很长的路,路上全是雪。他骑着马从北边来,朝我笑。我在梦里也笑,笑得醒了过来。

      外头天还是黑的。我翻了个身,睁着眼,听雨声。木盒就在桌上,在黑暗里静静躺着。

      天快亮时,我没睡着,又坐起来,披上衣裳,走到桌前。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我没有点灯,只是把木盒打开,摸到里面那些叠成小方块的信。凉凉的,厚厚的一沓。

      我拿出最上面的一封,拆开,在末尾又补了一行。

      “少爷,我还是很想你。”

      我没有烧这一张。我把它折好,塞回了最底下。黑暗里,谁也没看见。我合上木盒,慢慢吐了一口气。

      等就等吧。谁让我说过,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可我还是很想他。很想,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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