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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点灯 入夏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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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白昼一天天拖得漫长。
天色迟迟不肯沉落,我便多出来一段无所事事的光阴。院子扫过了,书卷晒妥了,衣裳也尽数浆洗完毕。我坐在檐下,望着日头一寸一寸向西斜移,影子自东墙缓缓爬向西墙。
隔壁的狗趴伏在门槛,吐着舌头大口喘气。几只麻雀落在墙头,蹦跳两下,又倏然飞远。我什么也不做,就那样静坐,静候夜幕降临。
也不是非等天黑不可,只是天一黑,我就能点灯。点灯这件事,现在成了我一天里最要紧的一件。
从前少爷在时,灯也是我点的。书房一盏,耳房一盏。他夜里看书看晚了,我总去催他歇息。他嘴上应着,眼睛还粘在书上。我只好把书房的灯拨得更亮些,让他再看一会儿。耳房那盏,我总是先灭了。
少爷说过,我不用等他。他说:“你睡你的,我又不是孩子。”可我还是等他。有时候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书房灯还亮着。我便披了衣去看,催他第二遍。他那时总说:“就这一页。”我站在门口,倚着门框等他。等他合上书,站起来,说“走了走了”。我再把灯一盏一盏熄掉。
那时候,我觉得熄灯是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如今才明白,有人让你等,让你催,让你在半夜里爬起来看灯,是件多好的事。
现在,我还是点两盏灯。书房一盏,耳房一盏。夜里我再困,也不先熄书房的。我总觉着,如果他把马骑回来,进了府,推开院门,能看见书房的灯亮着。他看见灯亮着,就知道我在。他就会像从前那样,说一句“怎么还不睡”。
我等着这一句。
入夏的第三十日,夜里刮起大风。我照旧点亮两盏油灯,坐在耳房抄录诗文。抄的是他留给我的那卷《诗经》,他的字迹在左,我的笔墨在右,一行对着一行。
我写得慢,一笔一划,像要把他的笔意都摸一遍。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灯苗吹得歪来扭去。我用手拢了拢,没在意。
油是前几日刚添的,我想着,至少还能烧两晚。可那晚风大,窗户又没关紧,灯火烧得特别快。我写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时,灯花忽然爆了一下,火苗蹿高,又缩回去。灯油快见底了。我放下笔,想去找油壶。还没站起来,书房方向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啪。”
像谁用指尖在窗纸上弹了一下。
我坐在那里,侧着耳朵听。外头风声一阵阵,把树叶子刮得哗哗响,什么也听不真。我心里清楚,那是灯芯燃尽,书房的灯,灭了。
我赤着脚跑出去。
地上凉,硌得脚心生疼。我穿过半个院子,跑到书房门口,一把推开门。
里面是黑的。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灰灰白白的一层,照在空荡荡的书案上。椅子还在,笔架还在。他惯用的那只青瓷笔洗还在。可人不在,灯灭了。
我站在门口,手还按在门板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刚刚一定跑得太快了。其实有什么好跑的呢?灯灭了就灭了。他不在,他早就不在了,少爷早就去了战场了。我跑得再快,推开门,看见的也只能是这间空屋子。
我扶着门框,慢慢坐下去。
地上的凉气从地砖里渗出来,穿过我单薄的裤子,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冻住。我蜷起腿,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里嗡嗡的,不知道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起从前的一个夜晚。也是灯油耗尽,灯芯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时候他还在。听见动静,他自东屋走出来,看见我立在书房门口,便笑出声:“吓着了?不过是灯灭了罢。”我默然不语,他便摸黑寻到火折子,重新将灯点燃。火苗腾起的那一刻,他的面容被火光映亮,转头看向我:“进来啊,发什么呆。”
可这一回,我推开门。没有他,没有火折子,更没有那句“进来啊”。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身上的汗全凉透了,风一吹,冷得发颤。我撑着地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我走进去,摸到桌角,摸到火折子。手指是僵的,打了好几下才点着。灯重新亮起来。火苗很小,幽幽地晃。
我把灯罩罩上,又拨了拨灯芯。它才慢慢稳下来,像一个人从噩梦里醒转。
我回到耳房,找了张纸。纸上写什么?我想了想,写下三个字:“灯未灭。”写完了,又觉得这字写得难看。可我没有重写。我把它贴到书房的门口。字条窄窄的,一遇风就被吹翘起一角。我用手按了按,又回屋去。
这字是留给少爷的,好叫他知晓,我在等他。
自那日起,我格外注意灯油。每天天没黑,就先看一遍,两盏灯的油都添得足足的。书房的灯,我不让它再灭。
没过多久,我去前院送东西时,经过侯夫人院里的佛堂,闻见一股极浓的檀香。我站在门口,看见里面供着一座小小的观音像。案上摊着经卷,木鱼声笃笃地响。有个老嬷嬷在低声诵经。
我静静听了半晌,心跟着静下来。像是有一盆清水,从头浇下来,把我那些乱糟糟的念头都冲淡了。
回到小院,我寻来一本《心经》,开始抄写。下笔极缓,每写一字,便如同烧香之人磕下一个头。我并不通晓佛理,也不知诵经祈福是否真的灵验。
可我总觉得,抄总比不抄要好。心诚则灵。落笔之时,心中别无他念,只祈求他平安。我不求荣华,不求归期,只求他尚且活着。就算归来时身有残伤,就算容颜损毁,双目失明,都没有关系,只要人还活着。
后来我又抄《金刚经》。经文冗长,一日难以抄完。我便每日抄录一段,从“如是我闻”落笔。遇着不认得的字,便照着字形一笔一划描摹。墨磨得浓稠,纸张铺得平整,一字一划,仿佛在为他搭建一间安身的屋舍。
经书上写“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我读不懂其中深意。我只知道,抄经的时刻,我满脑子都是他。我把他化作纸上的笔墨,一笔一划落于笺上,在佛前,祈求一份平安。
当我抄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灯花再度爆开。抬眼望去,窗纸上映出我孤零零的影子。我放下笔,双手合十,对着窗外一轮明月遥遥拜下。
“倘若注定要有一人受伤,”我听见自己轻声开口,“那就伤我,不要伤他。”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案上的经纸吹得翻了一页。
此后,每晚抄经成了我最后做的一件事,抄完了,我把经纸按顺序叠好,压在枕下。睡得浅,但好歹能够安睡片刻。
我翻个身,又睡过去。梦里有人在灯下写字。我站在旁边磨墨。他抬头说:“还不睡?”我摇头。他笑了,又把头低下去。
天光破晓,我睁开眼。书房门上的字条还在,被晨风吹得微微卷起。我起来,给它按平,又去添了灯油。
灯亮着。这院里的两盏灯,他回来之前,我不会让它们灭。一盏等他。一盏陪我等。等哪一天,他推门进来,看见这屋子亮堂堂的,就知道,我一直都在这里。
我转身去厨房烧水,天热了,我烧水时出了汗。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滴在灶台上,哧的一声,没了。我拿袖子抹了把脸,把水壶提回小院。
书房的灯在白天显得很淡,像一星极小的火苗,藏在灯罩里,安安静静地燃着。我看了一眼,推门进去。
屋里,他不在。
我知道的,少爷一定会回来的。
我拿起抹布,开始擦他的书案。从这头擦到那头,再从那边擦回来。擦得极慢,极仔细。像在给他擦一张床。等他回来,第一眼看见的,要是干干净净的。
院子里的风又起了,窗纸呼呼响。我站在书房里,侧耳听了听,像是又听见了马蹄声。
也许是。也许不是。
我把抹布搭在椅背上,走了出去。外头太阳毒辣辣的,把满院子晒得发白。我仰起脸,眼睛被刺得眯起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小声喃喃。
风没有答,只有蝉在叫。一声,又一声。像在说,快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