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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出征前夜(下) 天快要泛白 ...

  •   天快要泛白的时候,我把那卷纸重新卷拢,取细麻绳,一点点系回原先的模样。打结的手止不住发颤,反反复复打了两回,才总算系得紧实。屋内油灯还燃着,火苗忽明忽暗,跳荡的光把窗纸烘出一层昏黄。我抱着那卷纸,坐在床沿,望着外头的天色,一寸一寸漫出灰白。

      我没有后悔。

      我想了一整夜,把从入府到如今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从偏厅里那双青缎面的鞋,到书房里那句“你不在,不想动”,到河边的灯,到雪夜里的“磨一辈子墨”,到昨夜他抵着我额头说的那句“等我回来”。

      我把这些事一件件地串起来,像在暗房里把散落的珠子重新穿了一遍。线拉到头,结打上了。

      我没有后悔。

      只是恨自己。恨自己攥得太紧,却又总觉得依旧不够。恨到别离的一刻,千言万语终究没能说完整。他赠予我的已是万般珍重,我能回馈的,不过一个拥抱,一句别走。太少,实在太少。可那已是我倾尽所有,能够拿出来的全部。

      晨光顺着窗缝渗进来,把烛火映得发白。我吹了灯,起身穿衣。手脚冰凉,我搓了搓手指,推门出去。

      四野静得发沉,天光还没彻底亮透。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新芽在晨风里微微颤动,像刚从黑夜里醒过来。东屋的门紧闭着。窗纸背后,没有半分灯火。

      少爷已经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没有往东屋看。我知道他走得很早。卯时开拔,他大约天没亮就起身了。我听见了。我坐在耳房里,手里攥着他的字,听见东屋的门响了一下。然后是他的脚步声,走过院子,在耳房门口停了极短的一瞬。我屏住呼吸,他的脚步又响了,朝院外去。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我没有出去。

      他也不曾唤我。大抵是知道。我醒着。

      天色缓缓亮开,隔壁传来一声短促的犬吠,转瞬又归于沉寂。我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院子。

      一下,又一下。

      青砖地被夜露浸得有些潮,几片旧叶子粘在地上,要用扫帚尖去挑。我扫得很慢,从东墙扫到西墙,从石阶扫到树下。扫完一遍,我又从西墙扫回东墙。第二遍时,太阳已经照到了墙头,瓦片上的霜化成水,滴下来,落进脖子里。

      我依旧没有停下。第三遍扫过,地上已经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可我还是没停下,扫帚擦过青砖,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要把这个早晨拉得再长一些。我脑中一片空茫,或许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不敢停下。

      一旦停下,我便要回到屋内。一回去,便要直面屋子里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他的踪迹。

      隔壁的狗突然叫了起来,叫得又短又尖。我蹲在地上,扫帚还握在手里,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刚刚扫净的青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我就那样蹲着,没出声。只是任由眼泪往下淌,像积了一个冬天的雪,到底没化,尽数成了水。

      不知过了多久,我站起来,把扫帚靠墙放好。眼眶胀得生疼,视线一片模糊。只凭感觉往东屋走,伸手推开那扇房门。

      屋里被子叠得齐整,床单上没有折痕。案上的茶盏摆得端端正正,像没人动过。窗关着,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里照成浅淡的青色。我站在门口,没敢往深处走。屋里每一件器物,都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我到底还是走了进去。走到他床前,站定。床铺得太平整了,我伸手按了按被面,硬邦邦的。然后在枕边坐下。就是这一坐,瞥见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素白的布。

      我把枕头掀开。下面压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白底,角上一枝歪歪扭扭的桃花。我绣的。我原以为他带走了。可他没有。他把它留在这里,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日日枕着。

      我拾起帕子,料子柔软,还萦绕着属于他的气息。说不清是何种味道,温热醇厚,像被烈日晒透的棉絮,又像他练完拳,靠近我时,身上蒸腾出来的汗味。

      我把脸埋进去。

      那味道就扑面而来,把我整个人都包住了。我弓着背,把帕子贴在脸上,肩膀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涌出来,全被那帕子吸了去。我哭得发不出声,只觉着胸口处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痛得我透不过气。

      等我抬起头来,那帕子已经湿了一大片。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抖开,晾在膝盖上,一点一点抹平。桃花那面朝上,颜色还是那样旧旧的粉。有几处被我的眼泪洇得透了,像在花瓣上落了雨。

      我把它重新叠好,揣进衣襟内侧,紧贴着那枚平安扣悬垂的位置。

      “我等你。”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这屋里的另一个人听。可这屋里只有我。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一年,三年,或者更久。可我知道,我会在这里。这院子我来守。他的书我来晒。他的被我来洗。他的灯我来点。他回不回来,我都在这儿。

      我把东屋的门重新带上,像从没进去过。然后我回了耳房,把那卷手抄诗文和平安扣、旧发带放在一起,锁进柜子最深处。

      自那一日起,每日清晨起身,我必先清扫院落。而后烧水沏茶,泡上两杯。一杯搁在他的书案,一杯留给自己。那杯茶常常就这样慢慢凉透,我也不去动它。待到入夜,便倒掉冷茶,重新沏上新的。翌日清晨再去看,案头的茶水,又已然凉透。

      我就这样,独自栖身在侯府这一方小院。如同院中的老树,风来便摇曳,风过,便默然伫立。

      他走后的第三天,我去给他晒书。把案上的、架上的,一本本搬出来。太阳很好,书页翻开,有细细的灰尘在光里浮起来。我拿布一本本地擦,擦到那本《诗经》时,忽然停住,他的枕下帕子,书里的桂花,廊下他写过的字,种种旧事,如同潮水般漫涌上来。

      我翻开书页,那朵桂花早已干枯,颜色变成深褐,薄薄地贴在页间。我摸了摸那花瓣,轻飘飘的,仿佛世间万般,都难以留存。

      可我知道,它还在那儿,在那页上,在“既见君子”的那一页。

      我把书合上,继续晒。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慢慢往西斜。我守在旁边,像守着什么极要紧的东西。其实只是几本书罢了,可这些书,是他看过的。是他教我认的。是他从书架上抽出来,放在我手里的。

      夜幕再度降临,我点亮书房与耳房的两盏油灯。两盏灯火,隔着一堵矮墙遥遥相望。我坐在耳房,借着微光,逐字读他抄录的诗句。冷风钻过窗缝,灯火摇晃不定。我伸手护住灯焰,火苗从指缝间漏出,明明灭灭。

      后来我伏在案上沉沉睡去。醒来之时,灯火已然熄灭。屋外不知何时起了晚风。我摸黑爬上床,将被子死死蒙住头顶。

      被褥内里一片寒凉,可我心底仍存着念想,他终会回来。

      “我等你。”

      我在心底又默念一遍,而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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