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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出征前夜(上) 出征的 ...


  •   出征的日子定在二月十七。

      消息是刘伯来小院交割物什时带来的。他立在青石院中,低声与少爷交代事宜。我端着茶盘从灶房走出,零星几句风声落进耳里:卯时开拔,北门集结,轻装简行。少爷静静听着,只淡淡应了一句知晓。

      刘伯临走前深深看了我一眼,眼底藏着未尽的叹惋,唇瓣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融进巷尾的阴影里。

      我站在那里,掌心的茶盘沉得压手,连心口都坠着沉甸甸的闷。

      A少爷闻声转身,目光落于我身上,声线平和:“茶放下吧。”

      我应了声,把茶送进书房。他跟着进来,在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站在旁边,像往常一样磨墨。可墨已经磨好了,我还是一下一下地转着墨锭,舍不得停。

      “别磨了,已经够浓了。”少爷说。

      我这才停手,把墨锭搁在砚台边上。书房里很静。外头日头正好,从窗纸透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我垂着手,站在他身后。他的背很直,和平时一样。他今天没穿官服,也没穿练功的短打,就是一件青灰长衫,腰里系着条旧带子。

      我的目光凝在他的发顶。青丝束得规整利落,鬓边垂着几缕细碎软发,温顺贴肤。心底忽然漫出无边无际的空茫:明日此时,这座小院,这间书房,便再也没有他的身影了。

      “少爷。”我轻声开口,嗓音微哑。

      “嗯?”

      “我给您把衣裳收拾了。”我顿了顿,“北边冷,多带两件夹衣。刘伯说路上不便,箱子不能太大。我把厚的都裹紧了,能塞进去。”

      人最无措的时候,大抵都是如此。万般心事无从安放,便只能拼命寻些琐事去做,用忙碌遮掩满心的慌乱与不舍。

      他闻言浅浅一笑:“你比我还急,该收的,我母亲那边已经让人收了。”

      “那我也再收一遍。”我固执地说。

      他没再说话。

      下午,我把自己关在耳房里,翻出他的几件旧衣,一件件叠好,又一件件抖开,重新叠。有的袖口磨毛了,有的下摆开了一小道缝,我找出针线,就着天光缝了几针。

      针脚不细,但算得上结实。还有他惯用的那条发带,洗得有些褪色了,我把它折好,压在衣裳最上面。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发呆。屋外有鸟叫,我抬头看,窗纸外头有团小小的影子,跳来跳去,过了一会儿就飞走了。

      入夜后,他去侯夫人院里用饭。我留在小院,没吃什么,只把厨房送来的馒头掰了半个,就着凉水咽下去。剩下的半个放在碗里,用布盖上。他回来时,我已经把书房灯点上了。

      他推门进院,脚步有些沉。我站在檐下,叫他:“少爷。”

      他“嗯”了一声,没停,直接往书房走。我跟着进去,给他倒水。他接过,一口饮尽,把杯子递还给我。我看他脸色,像是喝了点酒,眼尾微微有些红。

      “您去歇着吧。”我说,“明日还要早起。”

      他看着我,点点头,说:“你也早点睡。”

      我应了,他走出书房,往东屋去。我在书房里站了会儿,把灯芯拨亮些,又坐到他书案后的椅子上。他的笔架、砚台、镇纸都摆在原处,案头那卷书翻到一半,用一块小石头压着。我伸手摸了摸那卷书,纸页凉凉的。

      我从书房出来,轻手轻脚带上门。经过东屋时,看见里面还亮着灯。我没有停,回了耳房。

      脱了衣裳,躺在床上。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我闭着眼,睡不着。翻来覆去,被子里一时冷一时热。后半夜,我索性坐起来,披了件衣裳,靠在床头听风。

      就在万籁俱寂之时,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指节叩门,力道极轻,怕惊扰了深夜的静谧。

      “砚书。”门外是少爷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下了床,赤着脚去开门。他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旧衫,半旧的,洗得发软。他手里拿着一卷东西,用细麻绳系着。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铺在我脚前,黑黑的一片。

      “给你。”他说,把手里那卷东西递过来。

      我接过来,借着月光看,是一卷纸,卷得整齐,麻绳在中间打了个结。我抬头看他。他脸上神色很淡,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闲时写的。”他说,“给你解闷。”

      我讷讷应了一声,指尖紧紧攥着纸卷,心口滚烫。

      夜风穿门涌入,掀起我肩头松散的衣摆。他目光落在我微凉的肩头,温声叮嘱:“进去吧,夜深露重,别着凉。”

      我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沉沉落落,无法宣泄。

      他静静伫立片刻,见我不肯进屋,便转身准备离去。月色拖着他单薄的背影,像一张被晚风轻轻吹起的旧宣纸,清寂又孤凉。

      我看着他一步、两步、三步缓缓走远,心底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少爷。”我喊他。

      他停住。

      我想说很多话。

      想说明天多穿衣服,想说他写字的时候旁边没人怎么办,想说院子里的草我会拔,想说那棵树发了新芽,等他回来,叶子该能长成一片了。

      这些句子全涌到喉咙口,争先恐后,却一句也出不来。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越急越说不出。

      我攥着那卷纸,指节泛白。心里有个声音在拼命喊:说啊。说你别走。说你舍不得他。说你喜欢他。说啊。说啊。

      可我的嘴像被缝上了。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开口,又抬脚往前走。

      我看着他迈出那一步。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也没了。我追上去,伸手就抱住了他的腰。

      他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我抱得极紧,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后背上。他身上有皂角味,还有极淡的墨香,都是闻惯了的。我把脸贴得更深。他的背绷得像铁板,连呼吸都停滞了。

      “别走。”

      那两个字从我喉咙深处挤出来,哑得不像我的声音。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然后我又说了一遍,像是怕他没听见。

      “别走。”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我的手上。他的掌心很热,热得我几乎要松手。可我没有。他也没有掰开。他抓住我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

      他面对着我。月光照在我们身上,把两个影子叠在一处,投在地上。他抬起手,很轻地擦过我的脸。指尖触到我眼角时,我才惊觉,早已泪流满面,湿了满目颜容。他捧住我的脸,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

      “等我回来。”他说。

      他的呼吸和我绞在一起,我闭着眼,点头。眼泪从他指尖滑下去,掉在我衣襟上。他的额头还抵着我的,皮肤贴着皮肤,暖得发烫。

      “三年。”他说,声音像从喉咙里一点点磨出来的,“最多三年。”

      我又点头。

      他松开手,用拇指把我脸上的泪一点一点擦掉。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描摹什么。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很深,深得我望不见底。

      “进去吧。”他说。

      我站着没动。他叹了一声,揽过我的肩,把我往门口带了带。我被他推进门里,门从外面轻轻合上。

      我站在门后,听见他的脚步渐渐远去。东屋的门响了一下,然后再也没有声音。我慢慢滑坐到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卷纸。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我赤裸的脚上,白得发凉。

      我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我的脚背移到膝盖,又移到身后的墙上。我才站起来,走到桌边,点了灯。

      然后我把那卷纸拆开。

      昏黄烛火摇曳,我屏息拆开那卷纸册。

      第一张写的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第二张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再往后,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一句一句,都是《诗经》里的句子。他的字工工整整,像把每一句都重新临了一遍。

      中间有一张,写的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这句我知道,是《郑风》里的。是说一个人思念另一个人,思念到连衣裳的颜色都忘不掉。

      翻到最后一张,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墨色比前面那几张都重,尤其是“偕老”二字,写得极慢极重。

      我将整卷诗册紧紧抱在怀中,贴于心口,温热的纸页熨帖着滚烫的心事。

      这一夜,我独坐灯前,怀卷静坐,直至天光微亮,终未曾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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