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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边关急报 要开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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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府里的气氛忽就不对了。
先是前院的守卫多了一倍,门房进出都要盘查。接着刘伯带着人把几处空置的院子收拾了出来,说是给留宿的幕僚住。
往后,侯爷书房的灯火,常常燃至深宵。府里奔走的长随小厮,步履皆是匆匆忙忙。有好几回夜半,我起身出外净手,遥遥望见前院灯火煌煌,人影往复穿梭,仿佛正筹办一桩天大且凶险的要事。
我不打听,做下人的,这些事不归我管。可有些消息,不打听也会钻进耳朵里。
那日我去厨房打热水,灶上正忙着。两个粗使婆子蹲在灶前择菜,一边择一边嘀嘀咕咕。
我听见“北境”“鞑子”“朝廷要增兵”这些字眼,断断续续的,像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凉飕飕的。我站在门口等水,没插话。一个婆子抬头看见我,噤了声,另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她。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再不肯吐露半个字。
我打了水,提着壶往外走。回小院的路上,碰见刘伯。他正领着几个小厮往后库房搬棉甲,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我跟在他后头走了一段,发现他鞋底磨破了一角。刘伯走路一向稳当,从不见着急,可那天他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手里还攥着张单子,像是清点东西的。
“刘伯。”我叫住他,“外头……当真要开战了?”
刘伯停下脚步,缓缓回头,面上并无多余神情,只是叹了口气:“天家的事,咱们做下人的,别多问,把少爷伺候好就成。”
他说完就匆匆走了,我站在巷子里,手里的水壶渐渐有些沉。
回到小院,少爷正在书房里。我推门进去,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我给他倒水,他也没喝,就那么坐着,手里的书半天没翻一页。我侍立一旁,几番欲开口,千言万语,终究尽数咽回腹中。
下午,我照例送茶去书房。房门虚掩着,我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是侯爷的声音。
“……你已经十九了,不能总在府里待着。书读得再好,也缺些历练。你母亲舍不得,我心里有数,可外头的情形你也看见了。这一关,迟早要过。”
我端着茶盘,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儿子明白。便是父亲不提,我亦会主动请缨。”少爷的声线,较平日低沉几分,听不出喜怒悲欢。
侯爷又道:“此番非同往日。北境苦寒荒蛮,你自小长在京城锦绣堆里,那份苦楚,你未曾领教。凡事三思而行。若是决意奔赴疆场,便要有以身赴死的觉悟。倘若犹豫……”
“儿子心意已定。”少爷轻声截断侯爷的话。语调依旧平缓,却像一枚铁钉,一寸寸,狠狠锲入坚硬的木版。
我站了片刻,才抬手敲门。侯爷没让进,倒是少爷开了口:“砚书,进来。”
我推门进去。侯爷坐在主位上,少爷立在窗边。两个人神情都还算平静,但屋里那股子闷气,像夏天将下暴雨之前的低气压,压得我胸口发紧。
我低头把茶盏放在案上,又给侯爷面前那盏续了水。倒水的时候,手一抖,几滴茶水溅在案面上。我慌忙用袖子去拭,听见侯爷说:“不必收拾了,下去吧。”
我低着头退出来,走到廊下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憋着一口气。我靠在墙上,手指把茶盘边沿抠得发白。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厨房。
余下整日,我都有些恍惚。洗碗时摔了一只茶盏,少爷没说什么,只让我别捡碎片,说他来。我没听,还是蹲下去一片片拾起来。碎片很薄,割破了我指尖,血渗出来,滴在青砖地上,像个极小的红点。少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拉起来。
“叫你别捡了。”他说,语气有些急切。
我抬头看他。他皱着眉头,低头看我冒血的手指,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拉着我走到书案前,抽出张干净帕子替我按住伤口。那帕子正是我绣的那条。素白的底,角上一枝歪歪扭扭的桃花。
此刻那花又被我的血染了一点,又洇成很淡的粉色。
“下次再这么冒失,我绝不轻饶你。”他说。
我看着他替我包手指的样子。他低着眉,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我忽地有点想哭,没有任何来由的。
当晚,少爷把我叫进书房。
天色早已彻底沉落,屋内只燃一盏孤灯,他坐在案后,灯影把他的脸分成了两半,一半亮着,一半隐在暗处。我走进去,把门带上,站在门边没动。
他抬眼看着我,说:“边关打起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后颈的筋一下绷紧了。其实早就知道,但真听他这么说,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脚底往上抽,一直抽到头顶。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继续说:“我爹挂帅出征,我想随军。”
他的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灯光太暗,他的神色又太平。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短暂停顿,像是在等我说什么。可我没开口。他便又缓缓交代后事一般,一桩桩,细细道来:
“我走了之后,这个院子你一个人住。书要记得按时晒。窗户要记得关。入秋前把棉被拿出来晒一晒。还有那棵树的叶子,你不想扫就别扫,无人会苛责于你。”
我站在门边,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抠进了门框的缝里。木刺扎着指尖,浑浑然,竟不觉得疼。
“少爷决定了?”我听见自己问。
他没立刻答,他靠在书桌上,手搁在膝盖上,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还没。想先问问你。”
我抬头看他。灯光在他脸上轻轻晃了一下,他的眉眼还是那样淡,淡得几乎要化进夜色里。可他的眼睛望向我时,里面有什么东西是灼热的。
“少爷想听我说什么?”我说。
他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从喉咙里滚出来,像夜风掀了一下帘子。
“算了。”他说,“你回去吧。早点睡。”
我站在那儿,脚像生了根。我想说些什么,说你别去,说边关凶险不值得,说这院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走了我怎么办。说我舍不得你。这几句话在我胸口里乱撞,撞得我嗓子发紧。可最后,我一句也没说出来。
我退出去。带上门。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线光,随着门合上,灭了。
我回到耳房,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背靠着床沿,腿伸得直直的。外头风声很响,像是从北面来的,把院子里的树枝吹得来回摇晃。我听着那风,坐了一整夜。
心底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别走。
可我没资格。他是侯府少爷,是侯爷独子。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一个书童,凭什么让他留下?他问我“想先问问你”,已经是天大的情分。我把脸埋进掌心里,手指还是麻的,像刚才在门框上抠得太久。
天快亮时,我仍旧没睡着。索性起来,去厨房烧了热水,又把书房外的台阶扫了一遍。天阴着,风还未停。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见那棵老树的枝子被风吹得朝一个方向弯。有几根细枝折了,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
上午,少爷从侯爷书房回来。推门进小院时,我正在擦窗台。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进了书房。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抹布慢慢攥紧。
我知道,他昨夜也没睡。我知道的,他等了我一夜。
可我终究什么都没说。那些话全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吐不出。像一根鱼刺。扎在那里,不上不下,日子愈久,愈疼。
接连几日,少爷都往侯爷书房去。有时一去就是一整天,天擦黑才回来。他回来时,总是先到耳房门口站一下。有时我开着门,他就往里看一眼;有时我关着门,他就在外头站一会儿,再回东屋。
我们之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谁都没有先跨过去。
一晚,他回来得比平时早。我正给他烧洗脚水,他靠在门框上看我,忽然说:“我要是走了,这院子你会不会怕?”
我舀水的手停了,说:“不怕。”
“也是。”他笑了,“你胆子向来不小。”
我低着头,把热水倒进木盆里。热气腾起来,糊了我一脸。我弯腰把盆端到他面前,他也没动,就着我的手把脚放进去。我蹲下去,想帮他脱鞋,他缩了缩:“我自己来。”
我只好站起来,退到旁边。他慢悠悠地脱了鞋袜,把脚浸进热水里,舒了一口气。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泡脚。屋里很静,只听见水滴下去的响,还有他轻微的呼吸声。
“你十六了。”他忽然说。
我“嗯”了一声。
“我若去,快则一年,慢则两三年。”他望着水盆里的热气,“你就在这儿,哪儿也不要去。”
我抬头看他。他的脸被热气熏得模糊。
“等我回来。”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我站在那里,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他的脚还泡在水里,热气渐渐散了。屋里冷下来。我走过去,拿了干布,蹲下身,替他把脚擦干。他低头看我。我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擦什么极珍贵的东西。他没有再躲。
“水凉了。”我说,“少爷早点歇息。”
他“嗯”了一声。我端起木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说:
“砚书,我不在的时候,别太逞强。”
我背对着他,点了下头。
“知道了。”我说。
走出东屋,我将水盆里的污水倾入院角的排水沟。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弯单薄苍白的月亮浮上天际,细窄得,恍若指甲在夜幕上浅浅划出一道痕。我抱着空空的木盆,立在晚风之中,遥遥望着那轮淡月。
风从北边来。我把木盆抱在怀里,慢慢走回耳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脸埋在膝盖里。
他明明,是盼着我留住他的。
我心里清清楚楚。
可我说不出口。我厌弃自己的怯懦,厌弃自己瞻前顾后,厌弃自己明明万般不舍,却连一句别走,都不敢坦然道出。他把机会递到我的眼前,我却一回回,默然推开。
我抬起头。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长的一道,落在地上。我伸手去触,那光便停在我指尖,凉凉的。
外头又起风了。北边的风,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吹过来,把窗纸吹得嗡嗡响。我缩在门边,听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