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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辈子 少爷说一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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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白昼便更短了。
才过申时,日头就斜到了墙根下,不消半炷香,天地便沉沉暗下来。小院里冷,风从巷子里钻进来,把树上的枯枝吹得呜呜响。我不爱点太多灯,只在书房点一盏,耳房里点一盏。一墙之隔,两处微光遥遥相对,终究望不见彼此。
少爷近来总是睡得晚。晚上看完书,还要铺开纸写几笔,有时写的是诗文,有时是些我看不懂的呈文底稿。他总是让我先去睡,说自己再坐一会儿。我应了,却也不回屋,只在廊下站着,等那书房里的灯暗下去。
一日夜里,外头落雪了。
是今年第一场雪。起先只是些细碎的雪粒子,落在瓦上沙沙作响。后来渐渐大了,成了片,慢悠悠地往下落。我站在檐下,伸手去接。雪片落在掌心,刚沾着皮肤就化成水,凉得我一缩。
书房木门一声轻响,少爷迈步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捏着一卷书,站在门口,抬头仰望漫天风雪。碎雪星星点点,落满他的发鬓与肩头,覆上一层薄白,
“下雪了。”他开口道。
我转过头看他。他像是刚发现我站在廊下,唇角漾开一抹笑意:“你站那儿多久了,怎么不出声?”
“原打算回房歇息。”我答。
他没回话,只走到我身边,并排站着看雪。风夹着雪花从外头扑进来,有几片落在我们中间。我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地方。他伸手拉住我的胳膊,说:“别躲,站这儿。”
我被他扯回去一步,肩膀擦过他的袖子。那衣料冰凉,却无端烘起一阵滚烫。
雪势愈来愈盛,地面缓缓积起匀净的白雪。院中老树虬曲的枝杈堆满积雪,风一过,厚雪簌簌坠落。我微微仰起头,望见一片雪花栖在他纤长的睫羽之上。他轻轻一眨眼睛,那一点白雪,转瞬便消融无踪。
“砚书。”他蓦然唤我的名字。
“嗯。”
“以后若是有机会,你想出去吗?”
我偏过头,他仍望着前方,面容被雪光映得发白。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出去。出府。离开。
“少爷怎么忽然问这个。”我说。
“不过随口一问。”他垂眼,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地上的雪。那雪扬起一点,又散开,“你有没有想过,等过些年,不在这府里了,去外头看看?”
我没答话。这个问题我从未想过。入府之后,日子虽不算长,可我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方。不是森严的侯府,是这一方小院。是这棵老树、这间书房、这方砚台,还有这个人。
“小的哪儿也不去。”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我。雪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他看了我几秒,没说话,又把头转了回去,重新望着前方苍茫的落雪。
“那你就在这儿。”他说。
他抬起手,用袖子拂了拂我肩头的雪。那动作很轻,像在擦一样极珍贵的东西。拂完了,他低声说:“给我磨一辈子墨。”
我抬头看他。他没有看我,只望着前头那棵落满雪的树。他的侧脸在雪光里很静,嘴角是平的,眼睫上又落了几片雪。我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手在袖子里死死掐着掌心,指甲陷进肉里,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听见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听见了。”我说。声音有点飘,我赶紧清了清嗓子,装作咳嗽。
他笑了一下,把手里的书卷起来,往我头上轻轻一敲:“傻站着干什么,回屋去。”
我“哦”了一声,却没动。他看我一眼,没再催,自己转身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
“以后每年下雪,都这般一同看雪。”他说,“你站我旁边。”
我站在廊下,雪花从外头飘进来,落在我刚被他拂过的地方。那点温度已经散了,可我觉得那块肩膀还是暖的。我看着他走进书房,门从里面合上。窗纸上映出他的影子,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我回到耳房,坐在床边,把外衣脱了,抖掉上面的雪。衣裳半湿,我把它搭在椅背上。屋里很冷。我缩进被子里,蜷成一团。
“一辈子。”
这三个字在黑暗里浮起来,落下去,浮起来,又落下去。
我在心间,一遍一遍默默温习。
以往我若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念头,总会在心里骂自己。骂自己痴,骂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可这一晚,我没有。我就那么躺着,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化不掉的糖。它很甜,甜得发苦。
我知晓,他在等一句答复。绝非一句淡漠的听见了。他期盼的,是另一番应答。
可我万万不敢。
我忌惮侯夫人,畏惧府中流言蜚语,更怕一桩私情,毁掉他似锦前程。这些道理,我无一不明。可深埋心底,那份难以启齿的惶恐,是我自知卑微,配不上他。
我不过是当年,他自人贩手中挑回的一名书童。我一无所有。连自己的身世来路,我都不愿细细回想。像我这般出身,单单站在他身侧,都好似窃占了本不属于我的位置。
我又拿什么,去应允他一句一辈子?
我想了半宿,想不出。窗外偶尔有雪块从老树上滑下来,扑簌扑簌地响。我翻了个身,面朝里。被子里冷,可我不想起来烧炭。就那么冷着,倒叫人清醒。
雪停的时候,大约是后半夜了。外头出奇地静,像整个世界都被埋在了雪下面。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窗外极远极远的狗叫声。
我摸到衣领里那块平安扣。它贴着我的胸口,暖烘烘的。我攥住它,闭着眼,心里又念了一遍那三个字。
一辈子。
我不再苛责自己的痴心。
可我还是不敢告诉他。再等等吧,等我自己先站得再稳些。等哪天,我不再是他身后那个影子,不再是他衣摆上的灰。
到那时候,我再说。
我这般暗自期许,意识慢慢沉入睡梦。梦里大雪依旧漫天纷飞。他立在长廊之下,回头望向我,重复那句,替我研一辈子的墨。我僵立原地,嘴唇几番翕动,至终,一语未发。
醒来时天已大亮。外头的雪积了厚厚一层,白得刺眼。我起身穿衣,推门出去。他已经在院子里打拳了,雪被他踩得咯吱响。他听见门响,回头看我一眼,脸上有汗,嘴里呵出白气。
“起了。”他说。
我“嗯”了一声,站在檐下,看他打拳。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光漫过无垠白雪。他的影子拖在雪面上,忽长,忽短。
我看了很久。
心里那三个字,像雪底下的草芽,正在一点点往外拱。等天再暖些,大概就要冒头了。